建元七年，正月初一。

    长安城还没亮透，宫里宫外已经忙翻了天。

    这是刘朔登基以来的第七个年头的朝岁大典。按规矩，四品以上官员都要进宫朝贺，地方上的都督、刺史也得派人来，一个都不能少。

    天还黑着，朱雀大街上就开始有人走了。坐轿的，骑马的，步行的，挤挤挨挨往宫门方向涌。有的穿着朝服，有的披着大氅，有的边走边往手里哈气——今年冬天冷，哈出来的气白茫茫一片。

    宫门口，执金吾的人早就在那儿站着了。一排一排，甲胄鲜明，手里拿着戟，脸上没什么表情。看着那些官员从面前走过，一个个验明身份，放进去。

    往里走，太极殿前的大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文官站在东边，武官站在西边。一眼望去，红的黑的紫的绿的，各种颜色的朝服挤在一起，密密麻麻。

    程昱站在文官最前头。他年纪最大，资历最老，头发全白了，但腰板还挺着。旁边是陈宫，再旁边是贾诩，再旁边是荀彧。几个人都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等着。

    武官那边，站着关羽、典韦、张辽、徐晃、张郃、高顺。再往后是几个年轻点的将领，都是这几年打出来的。

    天慢慢亮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太极殿的金顶上，金顶反着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内侍站在殿门口，扯着嗓子喊。

    “吉时到——百官入殿——”

    人群开始动。文官先走，武官后走。一排一排，鱼贯而入。

    太极殿里，已经摆好了香案、烛台、各种礼器。刘朔坐在上首，穿着十二章衮服，戴着十二旒冕冠。那冠重，压得脖子疼，但他不能动。

    百官站好，跪下，山呼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很大，在殿里嗡嗡响。

    刘朔看着底下那些人。

    一眼扫过去，人头攒动，黑压压一片。

    程昱，头发全白了，但精神还好。陈宫，比他年轻几岁，站得笔直。荀彧，还是一副温文尔雅的样子。贾诩，眯着眼站在那儿，不知道在想什么。

    张辽，比几年前老了一点，但腰板还硬朗。徐晃，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张郃，高顺，都是能打的。

    再往后，那些年轻的，很多他不认识。但看那站姿，那精气神，都是好样的。

    文官那边，还有几个新面孔。这几年科举选上来的人，有的已经在地方上当过县令，有的在六部里历练过，今年第一次参加朝岁。站在后头，有点紧张，不敢抬头。

    刘朔看着那些人，忽然想起一件事。

    年前，刚打下来那些地方的时候，还有人嘀咕，说那些蛮夷之地，要了干嘛？又不能种地，又不能收税，还得派人去守着，费钱费力。

    现在没人嘀咕了。

    扶南的稻米，一年三熟，一船一船往北运。那些米，便宜，好吃，长安城里一半的人都在吃。

    骠国的木材，又粗又直，运回来造船，盖房子，做家具。工匠们说，比北边的木材好使。

    瀛洲的硫磺，铜矿，一船一船往回拉。格物院那边天天催，说不够用，还得再要。

    还有那些金银珠宝，象牙犀角，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商人们抢着要，价格越抬越高。

    以前说“蛮夷之地”的那些人，现在都闭嘴了。

    礼部的人开始念贺表。

    先是程昱代表百官念。念得长，从去年收成说到今年展望，从南边战事说到北边屯田，从格物院的新发明说到科举的新进士。念了小半个时辰。

    刘朔坐在那儿，听着那些声音，脑子里想的却是别的事。

    海军。

    这几年，他在海军上投的钱，太多了。

    造一艘盖海级，要多少？木材，铁料，人工，粮草，加起来够养一个县的人一年。造五艘，就是五个县。再加上那些伏波级，横海级，突冒级，还有那些运输船，补给船……

    有人算过，说海军这几年的开销，够把半个凉州买下来。

    他当时听了，没说话。

    那些人不懂。

    他们不懂，海军意味着什么。

    海，不是江，不是河，是另一个世界。谁控制了海，谁就控制了那些岛，那些岸，那些远方的土地。

    倭国怎么拿下来的？靠陆军？陆军能坐船打仗吗？

    琉球怎么拿下来的？陆军能过海吗？

    钱花得值。

    但有人不这么想。

    这几年，他听到过不少嘀咕。有人说，海军就是个无底洞，投多少都不够。有人说，那些岛有什么用？又不能种地。有人说，造船的钱，要是拿来修路，能修多少里？

    他听了，不说什么。

    等海军把那些岛打下来，把那些金银运回来，把那些稻米运回来，他们就知道了。

    果然，这几年下来，嘀咕的人少了。

    倭国的铜矿，一船一船往西运。扶南的稻米，一船一船往北运。那些岛上的木头，象牙，犀角，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商人们抢着要。

    以前说“蛮夷之地”的人，现在都改口了，叫“宝地”。

    刘朔想着这些，嘴角动了一下。

    贺表念完了。

    该封赏的封赏，该赐宴的赐宴，一套流程走下来，已经过了午时。

    刘朔站起来，准备退朝。

    就在这时，武官那边有一个人站出来。

    关羽。

    他穿着楚国公的朝服，走到殿中央。

    “陛下，臣有本奏。”

    刘朔看着他。

    关羽从怀里掏出一份奏章，双手呈上。

    内侍接过去，递给刘朔。

    刘朔打开，看了一遍。

    奏章不长。说的是海军的事。

    琉球拿下了。朱崖拿下了。扶南拿下了。马来那边，探到很多岛。苏门答腊，爪哇，还有更远的。

    但海军不够用了。

    九十七艘船，看着多，往哪儿派？琉球要守，朱崖要守，扶南要守，马来要探，吕宋要打。再往南，还有苏门答腊，还有爪哇，还有那些不知道的地方。

    九十七艘，不够。

    得扩。扩一倍，扩两倍。造更大的船，造更多的船。培养更多的人，练更多的兵。

    刘朔看完，抬起头。

    他看着关羽。

    关羽跪在那儿，没动。

    大殿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有人开口。

    “楚国公，扩海军，要多少钱？”

    说话的是个文官，户部的，姓王。

    关羽看着他。

    “不知道。”

    王侍郎愣了一下。

    关羽说：“先扩，再算。要多少给多少。”

    王侍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又一个人开口。

    “楚国公，咱们现在的船，已经够多了吧？九十七艘，还不够？”

    关羽看着他。

    “你出过海吗？”

    那人摇头。

    关羽说：“没出过，就别说话。”

    那人脸涨红了，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又有人开口，是御史台的一个老臣。

    “楚国公，老臣斗胆问一句。那些岛，那些地方，打下来做什么？又不能种地，又不能收税，还要派人守着。咱们大汉的疆域，还不够大吗？”

    关羽看着他。

    “大人去过扶南吗？”

    那老臣摇头。

    关羽说：“扶南一年三熟的稻米，大人吃过吗？”

    老臣愣了一下。

    关羽说：“扶南的稻米，现在长安城里已经有人在吃了。便宜，好吃。那些岛上的木材，造船，盖房子，比北边的木头好使。倭国的铜矿，铸钱，造兵器，够用几十年。”

    他顿了顿。

    “大人还说那些地方没用吗？”

    那老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陈宫忽然开口。

    “陛下，臣有一问。”

    刘朔看着他。

    “说。”

    陈宫说：“海军扩了之后，能打多少地方？能拿回来多少东西？”

    刘朔没答。

    他看着关羽。

    关羽说：“不知道。但只会多，不会少。”

    陈宫点点头。

    “那就扩。”

    王侍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又有几个人开口，有的赞成，有的反对，有的不咸不淡说了几句。但反对的声音不大，说几句就没人接话了。

    刘朔看着那些人。

    有人的脸上带着疑惑，有人的脸上带着不忿，有人的脸上带着思索，有人的脸上带着期待。

    他开口。

    “还有谁有意见？”

    没人说话。

    刘朔点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海军扩军，户部拨钱，工部造船，关羽统筹。”

    他站起来。

    “退朝。”

    百官行礼，鱼贯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