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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一百七十七章:含糊应对掩道骨

    作品:《天道之上,吾为终焉

            翌日清晨,灵溪宗的山门外停满了车驾。

        真武宗、落云谷、青霜阁、玄水门……荒域南部排得上号的宗门,全来了。

        来的不是普通弟子,是各宗长老,有的甚至副宗主亲至。拜帖堆满了迎宾台的桌案,礼品单子叠了三寸厚。

        守山弟子们从没见过这阵仗,一个个紧张得像拉满的弓,生怕在哪个大宗特使面前失了礼数。

        “慌什么?”陈长老站在山门内侧,面色阴沉,“来的都是客,灵溪宗八百年的底蕴,还怕几个外人?”

        他说得硬气,声音却不自觉地压低了三分。

        因为他看见了人群最前面的那辆车驾。

        通体漆黑,车厢上没有任何纹饰标记,拉车的两匹独角兽却都是筑基巅峰的灵兽。驾车的是个灰衣老者,气息内敛,但那双半闭的眼睛扫过来时,陈长老感觉自己的金丹都颤了一下。

        监察殿。

        又是监察殿。

        而且这次来的,比昨天那个银袍特使级别更高。

        ——

        核心峰洞府。

        楚夜从祖师堂回来后一夜没睡,此刻正盘膝坐在灵泉边,盯着丹田里那七片金丹残壳发呆。

        最小的那片边缘,那缕丹火比昨晚又亮了一点点。

        微弱,顽固,像从石头缝里硬挤出来的草芽。

        “楚夜。”剑晨的声音从洞府外传来,“宗主让你去主殿。”

        楚夜睁开眼:“现在?”

        “现在。”剑晨顿了顿,“来的客人太多,宗主一个人应付不过来。尤其是……”

        他压低声音:“监察殿又来了。”

        楚夜沉默两息。

        他站起来,把那柄裹着破布的残刀背在身后。

        “走吧。”

        ——

        主殿前的广场,此刻乌压压站满了人。

        楚夜走进去的那一刻,上百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有审视,有好奇,有忌惮,还有几道藏在人群边缘的、几乎凝成实质的贪婪。

        他停下脚步。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打了个哈欠。

        “这么多人?”他揉了揉眼角,“我还以为来讨债的呢。”

        鸦雀无声。

        真武宗的副宗主脸色一僵,落云谷的长老捋胡子的手停在半空,青霜阁那个冰雕似的女修眉头皱了皱。

        剑晨站在人群边缘,嘴角抽了一下。

        这小子,是真不怕得罪人啊。

        “咳。”凌云子轻咳一声,语气听不出喜怒,“楚夜,这几位都是各宗前辈,特来探望你的伤势。还不快见过?”

        楚夜抱了抱拳,敷衍得像在路边见了个脸熟的摊贩。

        “见过诸位前辈。”

        顿了顿。

        “伤没养好,礼数不周,多担待。”

        真武宗副宗主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笑容:“楚小友客气了。你的事迹本座早有耳闻,今日一见,果然少年英杰。”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楚夜胸口。

        “只是……听闻小友金丹受损?不知伤到什么程度?”

        来了。

        广场上的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楚夜看着他,没说话。

        他伸出右手,五指张开。

        掌心向上。

        然后——他撤去了体内最后一丝混沌之力的压制。

        丹田里那七片金丹残壳,彻底暴露在所有金丹期以上修士的感知中。

        碎裂的、黯淡的、死气沉沉的。

        像摔碎的瓷碗,拼都拼不起来。

        真武宗副宗主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楚夜收回手,重新压制住丹田。

        “碎得很干净。”他语气平淡,“现在连筑基期都打不过了。”

        全场死寂。

        那些落在楚夜身上的目光,瞬间变了。

        贪婪消退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惋惜,是庆幸,还有一点点——只有一点点——敬意。

        金丹碎了,还能活着站在这里,还敢大大方方亮给所有人看。

        这份胆气,不是谁都有。

        “楚小友……”落云谷的长老叹了口气,“你还年轻,日后未必没有机缘。”

        楚夜点头:“前辈说的是。”

        不卑不亢,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

        第一个试探被轻描淡写挡了回去。

        但第二个来得更快。

        “楚小友。”青霜阁那个冰雕似的女修开口,声音冷得像刀锋,“听闻你在黑死沼泽一战中,以金丹初期修为正面硬撼天字一卫,逼其败退。”

        “可否告知,你修的是什么功法?”

        楚夜看着她。

        她也在看着楚夜。

        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里,没有贪婪,没有试探。

        只有审视。

        “灵溪宗的功法。”楚夜说。

        女修眉头微皱:“灵溪宗何时有这等威力的刀法?”

        楚夜想了想。

        “大概是……创派祖师传下来的?”

        女修沉默了。

        凌云子端着茶杯,低头饮茶,什么都没说。

        落云谷长老适时打了个圆场:“青霜阁主误会了,楚小友的意思是,功法虽强,终归是人使出来的。换个人修炼同一门功法,未必有这等威力。”

        女修没再追问。

        但她看向楚夜的眼神,更深了几分。

        ——

        第三个试探来得很直接。

        “楚小友。”监察殿那个灰衣老者终于开口,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老朽斗胆一问。”

        他顿了顿。

        “你的金丹,可有重生之兆?”

        全场哗然!

        金丹重生——这是连古籍都没有记载的事!这老者在想什么?

        但楚夜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很细微,快得几乎看不见。

        但灰衣老者看见了。

        他笑了。

        “看来老朽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他语气谦和,“楚小友不必回答,就当老朽老糊涂了。”

        他退回人群,闭目养神,再不说话。

        楚夜站在原地,右手负在身后。

        指节攥得发白。

        ——

        试探车轮战般一轮接一轮。

        有人问他修炼的是什么功法,他答“灵溪宗传承”。

        有人问他混沌臂甲的来历,他答“古洞捡的”。

        有人问他黑死沼泽深处还有什么秘密,他答“不知道,活着跑出来就不错了”。

        问到最后,连问话的人都觉得没意思了。

        这小子嘴太紧,撬不开。

        而且——

        他金丹确实碎了。

        一个金丹碎了的废人,就算知道什么秘密,又能怎样?

        各宗特使渐渐散去。

        监察殿的灰衣老者临走前,回头看了楚夜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像在看一颗蒙尘的明珠,又像在看一只被关进笼子的困兽。

        “楚小友。”他说,“老朽还是那句话——监察殿的门,永远为您敞开。”

        他消失在人群里。

        ——

        黄昏。

        核心峰洞府。

        楚夜盘膝坐在灵泉边,低着头。

        月婵走进来,在他身边坐下。

        “手。”

        楚夜没动。

        月婵伸手,轻轻掰开他负在身后的右手。

        掌心血肉模糊。

        指甲深深陷进肉里,有几个已经翻开了,血早就干了,糊成一片黑褐色的痂。

        月婵没有说话。

        她从怀里取出一块白绢,倒了点灵泉水,一点一点擦掉楚夜掌心的血污。

        楚夜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良久。

        “今天来的那些人,”他开口,声音沙哑,“有一半是想确认我是不是真的废了。”

        “另一半,想知道我是怎么废的。”

        月婵没说话,继续给他擦手。

        “那个监察殿的老头,”楚夜顿了顿,“他猜到了。”

        “猜到了什么?”

        “猜到我的金丹在动。”

        月婵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擦拭。

        “他只是在诈你。”月婵说,“你没有承认。”

        “他没有证据。”楚夜说,“但他不需要证据。”

        他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掌心。

        “他只需要知道——我还有用。”

        “飞升令不是施舍,是饵。”

        月婵沉默。

        她把白绢叠好,收进袖中。

        “那你要咬这个饵吗?”

        楚夜摇头。

        “众生殿还没到。”

        “阿蛮还没醒。”

        “石蛮的断臂……总要给他找条出路。”

        他看着灵泉里自己的倒影。

        苍白的脸,深陷的眼窝,裂了七八道口子的嘴唇。

        狼狈得像条丧家犬。

        但他还在笑。

        “所以我还不能死。”

        月婵看着他。

        月光从洞府顶上的缝隙漏下来,照在他脸上。

        他明明在笑,眼睛却很亮。

        像黑死沼泽里那朵不肯熄灭的灰白色火焰。

        “……楚夜。”月婵忽然说。

        “嗯。”

        “你金丹碎裂的时候,在想什么?”

        楚夜想了想。

        “在想阿蛮。”

        “还有呢?”

        “在想怎么把那老杂种的剑砍断。”

        “还有呢?”

        楚夜转过头,看着月婵。

        月光下,她的侧脸清冷如玉,眉心的月痕黯淡,却依然固执地亮着微光。

        “……在想你。”

        月婵没说话。

        她低下头,继续给楚夜包扎掌心的伤口。

        动作很轻,很慢。

        像怕弄疼他。

        包扎完最后一圈,她把白绢打了个结。

        然后她站起来,背对着楚夜。

        “下次。”她说,“别再把手抠成这样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有些抖。

        楚夜看着她的背影。

        良久。

        “……好。”

        ——

        洞府外。

        剑晨靠在石壁上,仰头灌了一口酒。

        石蛮坐在他旁边,右手握着那柄崩了口的石斧,慢慢磨着斧刃。

        “他怎么样了?”石蛮问。

        “还能怎么样。”剑晨说,“应付了一天的苍蝇,累成狗了。”

        石蛮沉默。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断臂。

        “以前在黑岩部落,我阿爸说,做人要堂堂正正,有话直说,有仇当场报。”

        他顿了顿。

        “跟着楚夜以后才知道,有些话不能说,有些仇得忍着。”

        “憋屈。”

        剑晨看他一眼,把酒葫芦递过去。

        “憋屈就喝一口。”

        石蛮接过,仰头灌了一大口,呛得直咳嗽。

        “这什么玩意?马尿?”

        “五十年陈酿。”剑晨收回酒葫芦,自己灌了一口,“灵溪宗地窖里偷的。”

        “……偷的你还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又不是我偷的。”剑晨理直气壮,“黑山偷的。”

        不远处,黑山打了个喷嚏。

        ——

        洞府内。

        楚夜靠着石壁,闭着眼睛。

        丹田里,那七片金丹残壳静静悬浮着。

        最小的那片边缘,那缕丹火又亮了一点。

        微弱,顽固。

        像他一样。

        (第一百七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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