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区，某部宿舍楼。

    许斌接到门岗电话，连忙小跑着迎出来，看见男人那张苍白得吓人的脸时，他心里更是咯噔一下。

    “陆书记，您没事吧？团长他去师部开个短会，估计还得一会儿才能回来。要不……您先到会客室休息一下？我给您倒杯热水？”

    许斌小心翼翼地问。

    陆垂云摇了摇头，“我去他宿舍等吧。”

    许斌犹豫了一下，但想到陆垂云和裴应麟的关系，还是点了点头，掏出钥匙，带着陆垂云上了楼，来到裴应麟那间单人宿舍门口。

    “陆书记，您先进去坐坐，我这就去师部那边看看，催催团长。”

    许斌打开门，侧身让陆垂云进去，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又停留了一瞬，终究没再多说，匆匆离开了。

    陆垂云走进宿舍，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帘拉着，光线昏暗，他摸索着按下了墙上的开关。

    “啪。”白炽灯的光芒瞬间填满狭小的房间。

    男人的目光猝不及防地对上一墙的照片，密密麻麻，贴满了几乎整面墙的位置。

    所有的照片，主角都是同一个人。

    穿着蒙古族服饰在草原上奔驰的，赤脚坐在溪边浣洗衣物的，对着镜头粲然一笑的，低头认真做着手工的……

    鲜活，明媚，灵动，夺目。

    每一张，都是司缇。

    照片显然是精心收集的，有些是电影剧照的翻拍，有些像是从海报或宣传册上剪裁下来的，甚至还有几张看起来像是偷拍的生活照，像素不高，却依旧能清晰辨认出那张令人过目不忘的脸。

    她就用那双漂亮的眼睛，从墙壁的每一个角落，静静地注视着闯入这方私密空间的不速之客。

    无声，却震耳欲聋。

    陆垂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心脏那沉闷的钝痛，似乎在这一刻变成了尖锐的刺穿。

    原来，她的美，早被另一个人如此珍而重之地、偏执地收藏。

    原来，那份他小心翼翼捧在手心的独一无二，早就在他不知道的角落，属于过别人。

    走廊里，传来由远及近、沉重而规律的军靴踏地声。

    那脚步声在门口停下，短暂的寂静。

    裴应麟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军绿色外套随意地搭在肩上，额角的纱布已经换过，脸色依旧有些疲惫的阴沉。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站在屋子中央、正对着那面照片墙的陆垂云身上。

    裴应麟的眼神没有丝毫躲避，往前走了两步，反手关上了门。

    陆垂云缓缓转过身，面对着他。

    裴应麟走到床边，弯腰从床底下拉出一个上了锁的小铁皮箱子。

    他掏出钥匙，打开锁，从里面拿出一份折叠整齐的、盖着鲜红公章的纸质文件。

    然后，他走到陆垂云面前，将那份文件拍在了两人之间的旧书桌上。

    纸张摊开。

    最上面一行，是醒目的黑色粗体字：结婚报告。

    申请人姓名栏，工工整整地写着：裴应麟。

    配偶姓名栏，同样清晰无误：司缇。

    下面还有部队政治处的初审意见和公章，日期……赫然是几个月前。

    “虽然不知道，她现在为什么换了个名字，玩这种把戏。”

    裴应麟的声音沉冷，“但这份报告早就准备好了，只差结婚证。”

    他抬起头直视着陆垂云的眼睛，那双总眸子里此刻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和偏执的笃定：“我相信……我的好哥哥，不会做出那种，撬自己弟弟墙角的事情吧？”

    陆垂云的目光落在那张结婚报告上的名字上，温和地笑道：“你也知道她现在换身份了，那这张纸……还有什么用呢？”

    男人温和的笑意下藏着的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简而言之，这就是一张废纸，司缇这个身份早就不存在了。

    现在活着的，是司淼，是司家刚找回来的女儿。

    是与他陆垂云……正在交往的对象。

    宿舍内的气氛一时变得紧张。

    裴应麟盯着陆垂云脸上那抹刺眼的笑，冷声质问道：“所以你现在是什么意思？你要跟她结婚？”

    他的目光上下打量着陆垂云清瘦单薄的身体和苍白的脸，语气讥讽：“就你？老牛吃嫩草也就算了……陆垂云，你能给得了她未来吗？”

    他的眼神里，除了敌意，还染上了一丝失望，“我怎么不知道，你是一个这么不负责的人？”

    他的话让陆垂云无法辩驳，心脏传来钝痛，但他还是强撑着反问道：“结婚我还没有考虑过，那你知道…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吗？”

    他的目光扫过墙上那些明媚的照片，又落回裴应麟脸上，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凌迟自己的心：“如果一张结婚证，真能捆住她……”

    “你觉得，她当初还会离开你吗？”

    裴应麟的身体晃了一下，这句话戳中了他心底最深的恐惧和未愈的伤口。

    陆垂云看着他瞬间铁青的脸色和眼底翻涌的痛苦，心脏同样在滴血，可话已出口，便无法收回。

    “你觉得你是真的爱她吗？”

    “爱不是占有，小麟。”

    从小到大，裴应麟见惯了陆垂云温和退让、对谁都好脾气的样子，他也是体弱多病的哥哥，裴应麟习惯了在他面前占据强势，习惯了被他包容。

    他从不知道，这个男人也会有如此言辞锋利、一步不退的时候。

    像一把藏在温润玉鞘里的剑，终于露出了凛冽的寒光。

    裴应麟死死攥着拳，用疼痛来压制胸口那股要将他撕裂的暴怒和不甘。

    从小长辈的教导告诉他，他应该要让一让这个体弱多病的哥哥，可他什么都能让，但唯有这个人，他不能让。

    死也不能。

    他再开口时，声音竟然奇异地平静了下来：“我确实不知道她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小缇现在年轻，经历的事情少，不知道什么是最好的，所以才会被你表现出来的温和假象所引诱。”

    他语气更加确定，仿佛在说服自己：“但新鲜感来得快，去得也快。当她发现你给不了他想要的之后，她就会明白，谁才是真正能包容她、给她未来的人。”

    “我爱她。”

    他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因为她年纪小，心思不定，我可以包容她的任性，她的欺骗，甚至她一时糊涂的离开。”

    他的眼神渐渐冷了下去，“但是，陆垂云，我不会包容你。”

    “你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不是吗？”

    “你给不了她未来，还妄想用你那套虚伪的温柔，去占有她的现在？”

    后面难听的话，裴应麟没有再说了，因为他的态度已经表明了。

    他不会放开她，死都不会。

    陆垂云听着他的指控，压下心头的绞痛，自嘲地笑了笑，虽然脸色脆弱，但说出来的话却刀人心。

    “没关系，能够陪她一段时间我已经很满足了，就算以后她喜欢别的人，离开我……也没有关系。”

    他唇角那抹苍白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些，男人的凤眸里带了几分裴应麟没有的底气。

    “但至少此时此刻，她应该是喜欢我的。”

    他迎视着裴应麟越来越难看的脸色，缓慢地说道：“所以我也会好好对她，在我有限的时间里，尽我所能……满足她想要的一切。”

    包括她的不安分。

    包括她可能随时离开的自由。

    包括……不给她任何关于未来的、虚假的承诺和束缚。

    他说完了。

    转身离开了宿舍。

    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以两败俱伤，惨烈收场。

    陆垂云扶着冰冷的墙壁，一步步走下楼梯，每一步都牵扯着心脏的抽痛，和胸腔里的窒息感。

    老李一直焦急地等在车边，看到陆垂云出来的样子，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冲过来扶他。

    “陆书记！这是怎么了？咱们去医院，马上去医院！”

    陆垂云已经说不出话，只是任由老李将他半扶地塞进后座。

    老李一脚将油门踩到底，疯狂地冲向医院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