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再次抬起，落下。

    幻境剥落，世界再次发生了变化。

    汪洋的画面不断在眼前重塑，一张脸又一次占据了她的全部视野。

    那是清虚观的掌门——玄元道人。

    他的脸上不再是记忆中的威严，而是痛心疾首。

    “灵儿，你忘了你的任务吗？

    为何还没有将归曦宗的情报与功法传回清虚观，而你自己却修炼起了那《万化归元真解》！”

    “你此举，莫非是要背弃师门，堕入魔道不成？！”

    “掌门……我没有……那真解是……”

    “没有？”

    清虚观掌门打断了她，

    “那你为何能突破至筑基之境？

    以你的资质，根本不可能染指此境！

    你休要狡辩，说是那群魔头善心大发，强行为你筑基！

    亦或是，你敢说你对那魔宗寸功未立，未杀一人，他们便会如此重视于你？

    老夫同样已经答应过你，为你洗经伐髓，筑基更是你囊中之物。

    你为何还要执意于此，投入魔道？！你可知罪？！”

    掌门的身后，是熟悉而又陌生的清虚观山门。

    苏灵儿刚想开口辩解，另一道声音从她背后响起。

    “小师妹。”

    林清风的身影，不知何时来到了她的身后。

    “你看，只要放弃那些无谓的坚持，力量唾手可得。”

    他的手轻轻抬起，指向了苏灵儿的脚下，

    “你与我们，本就是同路之人。”

    苏灵儿的视线不断下移，粘腻感从脚底传来。

    是血！

    大片的鲜血染红了清虚观的青石，一具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之中。

    那些曾经或怜悯、或讥讽，又或是一同苦苦挣扎的师兄师姐们，他们的断肢残躯朝向着她，死不瞑目的眼睛注视着她。

    而她的手上，正握着一把还在滴血的剑，血迹仍有温热。

    苏灵儿的识海一片空白。

    这是什么？

    这难道是我未来的选择？

    为虎作伥，屠戮同门，最终堕入魔途吗？

    不可能！

    荒唐！

    邪魔外道，安敢乱我道心！

    她苏灵儿卧底魔窟，忍辱负重，为的是什么？

    是为了查明真相，是为了除魔卫道，是为了给自己争一条向上的仙途！

    就算修了《万化归元真解》，那也是为了更好地隐藏自己，为了将来能够将这些真正的魔头斩杀殆尽！

    力量就是力量，无分对错！

    在锄头里，它能开垦荒野；

    在刀剑里，它能卫国杀敌！

    况且，这功法还是从那位被做成血肉傀儡的正道前辈手中所得，用魔道的柴，就不能烧出守护正道的火吗？

    道，在她脚下，她说了才算！

    破！

    眼前的世界应声而碎。

    掌门痛心的质问，林清风诱惑的低语，还有同门们死不瞑目的眼神，都化作了纷飞的齑粉。

    苏灵儿继续向前。

    ……

    这一次没有血与火。

    有光的温暖。

    有风的和煦。

    鼻尖有饭菜的香味，耳边有孩童的嬉笑声。

    她站在一条乡间小路的岔路口。

    左边是一座宁静的小院，炊烟袅袅。

    院内一棵老槐树下，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妪正坐在轮椅中，含笑看着几个孩子围着她追逐打闹。

    那张脸虽然布满了皱纹，但依稀可以辨认出那是她年老后的自己。

    右边，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路的前方是高耸入云的山峰，是孤寂的云海。

    一个身影正在不断向上攀爬。

    同样是她自己，只不过更加年轻。

    小院里的老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转头望了过来。

    她站起身，拄着拐杖，步履蹒跚地走到苏灵儿面前。

    “回来吧。”

    老朽的声音虽然沙啞，却很溫柔，

    “在这里不好吗？”

    她抬起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指了指院子。

    幻境开始流转，她看到自己放弃了任务，听从了掌门的建议回到了家乡。

    她没有再继续修仙。

    而是用在清虚观学到的知识帮衬家里，甚至嫁到了一个好人家，往后余生，相夫教子。

    她看着父母的黑发一寸寸变白，看着他们的脊梁一天天佝偻，最终亲手将他们送入坟冢。

    她看着妹妹出嫁，看着弟弟继承父业，她看着自己的孩子长大成家，又有了新的孩子。

    百年光阴，弹指一过。

    她站在铜镜前，镜中是一个陌生的老人。

    而她的记忆中，似乎还残留着御剑飞行的感觉，还残留着引气入体的渴望。

    院子里那个苍老的苏灵儿伸出手，抚摸着她的脸颊。

    “孩子，你求仙，求的是什么？”

    “长生吗？”

    “你看，老身这一生，有爹娘的疼爱，有丈夫的扶持，有儿孙的孝顺……

    我活过的每一天，都是圆满的。”

    “而你呢？”

    老妪的目光看向那条通往山巅的孤寂小路，

    “那条仙途之上，究竟有什么？”

    “待你修至筑基、结丹……甚至那传说中的元婴之境。”

    “当你蓦然回首，这方故土早已是沧海桑田，再无半个故人。”

    “届时，纵有万千感怀，又能与谁人说？”

    “这般长生……当真值得吗？”

    值得吗？

    苏灵儿不断拷问着自己。

    她看着那张苍老的面容，看到了幸福，看到了安康。

    她也看到了自己油尽灯枯，化为一抔黄土的未来。

    然后，一切都将归于虚无。

    她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挣扎，所有的一切，都将会被时间彻底抹去。

    她还没有看过这大好河山，他还没有见证过筑基、金丹乃至元婴之上的风景。

    她还有很多想做的事，她还想见证世界的变迁，想要看看这人世究竟会如何流转，最终又会发展成何种模样……

    难道，就要为了眼前这百年的安逸圆满，就此放弃所有，甘心化作一抔黄土吗？

    不！

    她不要！

    她不要在百年之后，当寿元将尽，回首此生时，心中只剩下不甘与遗憾！

    她对着那个行将就木的自己，坚定地说道：

    “值得！”

    “我不想在别人的故事里看着自己老去。

    我想看看，那座山顶上到底有着什么样的风景！

    哪怕这条路再难走……

    哪怕最后是粉身碎骨……

    那也是我自己选择的道路！”

    话音落下，那座温暖的小院，那满院的儿孙，都在风中化为流沙，一点点消散。

    就连老妪的脸上，也露出了释然的微笑，眼中两行浊泪滑落。

    “那么，去吧。”

    “愿你此行，道途通天，仙运昌隆！”

    随着幻境消散，苏灵儿的眼前再次出现了那条通往云端的白玉阶梯。

    她不再回头，一步又一步，向上攀登。

    七十阶！

    八十阶！

    九十阶！

    ……

    问道梯下，落针可闻。

    所有玩家一个个仰着头，长大了嘴巴，震撼地看着那道纤细身影。

    她一步又一步地踏入了那片就连他们目前都还未曾触及过的云海高处。

    “我没看错吧……九十阶了！”

    “我的天！”

    “她的初始意志和道心属性也太高了吧？”

    “这是……这就是修炼《炼剑诀》的绝佳璞玉啊！”

    “大师兄！你可一定要让她来我们炼器阁修炼《炼剑诀》啊！别让她跑了！”

    林清风负在身后的双手，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握紧。

    天资如此之差，意志与向道之心却如此坚韧……

    不去修那《炼剑诀》，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这《炼剑诀》，她非修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