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洲卫视，审片室。

    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躁和尼古丁混合的怪味。

    总导演刘建国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屏幕上一个扭捏作态的流量偶像，对方唱的歌词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觉得脑仁一阵阵地抽痛。

    “下一个。”

    他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

    身边的副导演手忙脚乱地切换了视频，又是一个浓妆艳抹的男团，跳着软绵绵的舞蹈，唱着不知所云的电子乐。

    “停！”刘建国再也受不了，一把将遥控器摔在桌上，“这都什么玩意儿？幼儿园汇报演出都比这个有劲儿！娱乐圈是没人了吗？把这些东西报上来，他们怎么敢的啊！”

    副导演缩了缩脖子，不敢接话。

    一直沉默地坐在主位上的台长，缓缓将手里的保温杯放下，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建国，别急。”台长的神色也很凝重，“大环境如此，我们改变不了。”

    他叹了口气。

    “这就是帝都卫视挑剩下的。能打的，都被他们挖走了。”

    一句话，让整个审片室的气氛更加压抑。这就是现实，残酷又无力。

    “下一个吧。”台长揉了揉眉心，“看看金武文的，赵曲神亲自操刀，总不至于让我们失望。”

    副导演如蒙大赦，立刻点开了下一个文件。

    雄浑激昂的前奏响起，仅仅三个小节，就驱散了满室的颓靡。金武文那充满穿透力的嗓音，配上赵廷池大气磅礴的词曲，仿佛一把利剑，瞬间劈开了众人心头的阴霾。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台长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早已坐得笔直，他猛地一拍桌子，满面红光。

    “好！这才是我们春晚该有的歌！这才是歌王！压轴！零点前给了梨涡，这个必须是零点后的压轴大轴！”

    刘建国和副导演也长出了一口气，总算来了个能镇场子的。

    “台长，还有百荷颖的。”副导演连忙说，“陈婷萍老师作的词曲。”

    “快！放！”

    悠扬的旋律流淌而出，如果说金武文的歌是江河入海，那百荷颖的歌就是月照空山。陈婷萍的词美得不可方物，每一个字都敲在人的心坎上，温婉却充满了力量。

    台长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节拍，完全沉浸了进去。

    直到音乐彻底结束，他才缓缓睁开眼，吐出两个字。

    “压轴！”

    刘建国：“……”

    副导演：“……”

    “这个，放春晚结束前，和金武文那个一前一后，双压轴！”台长斩钉截铁。

    行吧，双压轴就双压轴，至少节目质量是顶级的。刘建国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接下来，就是漓音社的节目了。”副导演小声提醒，语气里带着一丝期待和忐忑。

    台长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水，整个人放松下来。

    “漓音社啊，不急。”他笑了笑，“有金歌王和百歌后托底，他们的节目只要能看，就给过。毕竟这次，他们才是我们的大功臣。”

    刘建国也点点头，确实是这个理。

    副导演点开了第一个文件：《稳稳的幸福》，演唱者：张弛。

    这首歌他们之前都听过，温情脉脉，是春晚最喜欢的类型。

    台长听完，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很稳。”他顿了一下，改口道，“这个节目很好，可以放在黄金时段开场第一首歌。”

    刘建国刚松弛的神经又绷紧了。

    下一个文件点开：《时间都去哪了》，演唱者：王涛、刘飞宇。

    舒缓的钢琴声响起，两个饱经沧桑的中年男人的歌声，平淡地叙述着岁月流逝。

    “门前老树长新芽，院里枯木又开花……”

    审片室里一片死寂。

    副导演是个刚过四十的汉子，此刻却觉得鼻子发酸，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日渐稀疏的头顶，眼眶竟有些湿润。

    台长拿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许久没有动作。

    歌曲结束，他重重地将杯子放下。

    “好歌！能唱到人心里去的歌！”他一拳砸在桌面上，“压轴！这个必须压轴！”

    刘建国的太阳穴开始突突直跳。

    “台长，下一个是主播合唱，《少年中国说》。演唱者：L.青山、L.无悔、L.黑白。”

    屏幕上，三个朝气蓬勃的年轻人站得笔直，背景是磅礴的山河画卷。

    没有花里胡哨的编曲，只有铿锵有力的念白和激昂澎湃的旋律。

    “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少年强则国强！”

    “美哉我少年中国，与天不老！壮哉我中国少年，与国无疆！”

    轰！

    台长猛地站了起来，胸膛剧烈起伏，脸颊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

    他指着屏幕，嘴唇哆嗦着，半天只吼出一个词。

    “压轴！”

    刘建国已经开始觉得呼吸困难了。

    还没等他缓过来，副导演又点开了下一个。

    《小河淌水1952》。

    演唱者：L.年、L.呈、L.焰火。

    画风突变，空灵的云南民歌小调，融合了现代的说唱元素，既民族又新潮，听得人头皮发麻，仿佛灵魂都被洗涤了一遍。

    台长呆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语。

    “压轴……这个也得压轴……”

    刘建国的面部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他有一种非常不祥的预感。

    “最后一个了。”副导演的声音带着颤音，点开了梨涡的独唱节目。

    屏幕上只出现了两个古朴的篆体字——《吉量》。

    前奏响起，一股来自远古洪荒的苍凉与神秘气息扑面而来。编钟、古琴与合成器完美交融，田恬湉那清澈又带着一丝神性的歌声响起时，整个审片室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不是一首歌，那是一幅波澜壮阔的历史画卷，是一场跨越千年的文化对话。

    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台长颤抖着伸出手，指着屏幕，用尽全身力气，吐出了那个已经快把刘建国逼疯的词。

    “压……轴！”

    审片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刘建国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扭过头，看着自家台长。

    副导演拿着笔的手抖得写不下一个字。

    终于，刘建国爆发了。

    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整个人都跳了起来，指着台长的鼻子怒吼。

    “压轴！压轴！你就知道压轴！”

    “春晚一个零点前，一个零点后，结束前一个！总共就三个压轴的！你他妈给我选了六个！”

    “你告诉我！怎么压？！”

    台长被吼得一愣，兴奋的表情僵在脸上，他尴尬地清了清嗓子。

    “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