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殿入口的黑暗并非静止。当张朔手中微弱火折的光芒率先投入其中时，仿佛触动了某种沉睡的感知，那黑暗蠕动了一下，将光线吸收、稀释，只在眼前铺开一片模糊的、颤抖的轮廓。

    一股比洞外更加陈腐、并混合着淡淡甜腥（锁魂砂？）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金属冷却后的味道扑面而来。空气在这里几乎凝滞，吸入口鼻，带着尘埃的粗糙感和隐隐的窒息感。

    林傲霜踏入殿门的瞬间，感觉左胸的伤口猛地一跳，一股寒意沿着脊椎窜上后脑。这不是温度带来的寒冷，更像是一种……被注视的感觉。空旷，死寂，却又仿佛充斥着无形的压力。

    火把陆续跟进，橘黄的光晕艰难地推开黑暗，缓缓照亮内部。

    石殿比外面看起来更深。主体是一个长约十丈、宽约五丈的规整长方形空间，地面铺着切割粗糙但拼接紧密的巨大石板，石板上刻满了与殿门外相似的漩涡状符号，符号的线条里填充着某种暗红色的、早已干涸的矿物颜料，在火光下反射着幽暗的光泽。四壁和顶部的岩体被削凿得相对平整，同样布满了壁画和扭曲的“鬼文”，内容比入口处更加繁复诡异，描绘着盛大的祭祀场景：无数微小的人形跪伏在地，朝向中央一个巨大的、如同抽象化太阳或眼睛的图案，图案下方，似乎有一个深井或坑洞的象征。

    大殿深处，正对着入口的方向，有一个高出地面约三尺的石台。石台上并非宝座，而是一个巨大的、由整块暗色石头雕琢而成的圆盘状结构，直径约一丈，表面光滑如镜，边缘同样蚀刻着密密麻麻的“鬼文”和星辰图案。圆盘中心微微凹陷，似乎曾经放置过什么东西，如今空空如也。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石台下方、圆盘正前方的地面上，仰面躺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具尚未完全冰冷的躯体。

    那人一身紧窄的黑色夜行衣，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脸上蒙着黑巾。他身下有一小滩未完全干涸的鲜血，胸口位置的衣服被利器划开，伤口狰狞，但似乎并非致命所在。他的右手紧紧握着胸口，左手则向前伸出，指尖距离石台基座仅一寸之遥，仿佛在最后一刻仍想触摸或抓住什么。

    张朔快步上前，半蹲下身，先是用金属探针在尸体口鼻前试探片刻，然后迅速扯下其面巾。

    面巾下是一张年轻却苍白的脸，约莫二十五六岁，五官深刻，带有明显的西域胡人特征，但又不完全是突厥人的长相。他双眼圆睁，瞳孔涣散，表情凝固在一种极度的惊骇与不甘之中，口鼻处同样有少量黑血渗出。

    “也是锁魂砂中毒，”张朔检查其眼睑和指甲，“但剂量不大，更像是中毒后勉强支撑到这里，然后……被某种外力重创胸口。”

    林傲霜在搀扶下靠近，强忍着眩晕观察。这应该就是那个留下血迹和箭头、先一步进入古道的“先客”。看其穿着和装备，绝非普通盗匪或部落民，更像是训练有素的探子或刺客。

    “他身上可有什么标识？”她问。

    张朔小心搜查。除了几样精良的飞镖、匕首、攀爬工具和一个空空如也的皮制水囊（样式普通），在其贴身内袋里，摸出了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金属片。这金属片与之前发现的残片和断裂杆材质相同，但形状规整，边缘光滑，像是一把造型奇特的钥匙，一面刻着三只眼睛重叠的图案——与外面尸体手中令牌上的图案完全一致！

    张朔拿着这把“钥匙”，眼神凝重至极。他没有说话，而是将钥匙对着石台上那个圆盘中心的凹陷比了比。形状，似乎隐隐吻合。

    “他想要把这个……放上去？”刀疤汉子声音发颤。

    “或许，他正是为此而来。”张朔缓缓道，目光扫过地上尸体惊骇的面容，“但他失败了。不仅仅是被人所伤……在启动或接触这圆盘的瞬间，似乎发生了某种……超出他理解的事情。”

    林傲霜想起殿外那些死状凄惨的尸体，他们显然是在争斗中或争斗后，被更高浓度的锁魂砂毒杀。而眼前这个黑衣人，似乎成功抵御或避开了大部分毒砂，却倒在了这圆盘之前。

    这圆盘，究竟是什么？

    她示意士兵举高火把，仔细观察圆盘和周围的壁画。突然，她注意到圆盘光滑如镜的表面，并非完全平整。在特定角度和火光映照下，表面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如同涟漪般的纹路在极其缓慢地流转。不是反光，更像是……材质本身在某种作用下产生的微弱变化。

    她想起触摸金属残片时那一闪而过的冰凉和纹路微动。

    “这石头……是活的？”一个荒诞的念头闪过，随即被她压下。更可能是某种特殊的矿物，对温度、光线或……某种能量有反应。

    “张先生，你上次来，可曾见过这圆盘？它有何作用？”林傲霜问。

    张朔摇头：“上次我只探到暗河附近，未曾深入至此。但根据一些支离破碎的记载，类似的结构，在某些古老传说中被称为‘星轨仪’或‘地脉之眼’，可能与观测星象、定位地脉有关，甚至……传说能开启通往‘秘境’或‘宝藏’的通道。”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不确定，“当然，多是荒诞不经之谈。但这钥匙和图案，显然属于某个严密的组织或传承。”

    就在这时，一名在殿门附近警戒的士兵突然低喝：“有动静！外面！”

    众人悚然一惊，立刻进入战斗状态。林傲霜也被护在中间。

    只听外面暗河咆哮的水声中，隐约夹杂了新的声响——是脚步声！还有金属甲片摩擦的轻微响动！不止一人，正在快速接近！

    “是追兵！”陈拓咬牙道，“怎么这么快找到这里？！”

    “锁魂砂的标记，或者……他们本来就知道这条古道！”张朔迅速判断，他看了一眼地上黑衣人的尸体和手中的钥匙，又看了看那诡异的圆盘，眼神闪烁。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听到模糊的突厥语呼喝。

    “关上殿门！”林傲霜当机立断。虽然不知道这石殿能否挡住敌人，但至少能争取时间，避免被堵在门口。

    几名士兵立刻冲向那两扇厚重、但看起来并未设锁的巨大石门。石门异常沉重，几人合力，才在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缓缓推动。

    就在石门即将合拢的刹那——

    “嗖！嗖嗖！”

    几支利箭从尚未完全闭合的门缝中射入，钉在门内的石板上，箭尾嗡嗡作响。

    “快！”

    石门轰然关闭，将外界的光线、水声和迫近的危机暂时隔绝。殿内瞬间只剩下火把的光芒和众人粗重的呼吸。

    然而，关上殿门并未带来安全感。石殿仿佛成了一个巨大的石棺，那股无形的压力更加沉重。而且，他们把自己困在了里面。

    “检查殿门是否牢固！寻找其他出口！”林傲霜下令，声音在封闭空间中显得格外清晰。

    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殿门厚重，从内部看，并无门闩，似乎只能从外部开启或关闭（他们刚才算是从内部强行推闭）。墙壁和穹顶严丝合缝，看不出有暗门的迹象。

    唯一的异常，就是那个圆盘石台。

    外面的撞击声开始响起，敌人正在试图破门！沉闷的撞击声在殿内回荡，每一下都敲击在众人紧绷的神经上。

    “将军，门很厚，但撑不了太久！”负责抵门的士兵喊道。

    刀疤汉子和其他边民已经吓得缩成一团，满脸绝望。

    林傲霜额角冷汗涔涔，伤口的疼痛和高烧带来的眩晕感交织，让她几乎站立不稳。但她的大脑却在疯狂运转。

    张朔说这圆盘可能与“通道”有关。黑衣人拼死想用钥匙启动它。殿外壁画有祭祀坑洞的象征……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圆盘中心那个凹陷上，又看向张朔手中的钥匙。

    赌吗？

    用这来历不明的钥匙，启动这功能不明的古老装置？可能打开生路，也可能释放出更可怕的危险，或者……什么都不会发生，白白浪费时间和体力。

    但不赌，等外面敌人破门而入，在这绝地之中，以他们现在的状态，几乎是死路一条。

    撞击声越来越猛烈，石门开始震颤，灰尘簌簌落下。

    “张先生，”林傲霜看向张朔，眼神锐利，“你觉得，这把钥匙，是开门的，还是……开别的东西的？”

    张朔紧握着钥匙，指节发白。他罕见地出现了犹豫。“我……不确定。古籍记载语焉不详。但这图案，”他指了指钥匙上的三眼标记，“与外面尸体的令牌一致，很可能属于同一个隐秘组织。他们显然在寻找或守护着什么。这圆盘……可能是关键。”

    他看向林傲霜：“将军，风险极大。可能会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甚至……触动更致命的机关。”

    “比外面那些带着锁魂砂的追兵如何？”林傲霜喘息着，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张朔沉默。

    “把钥匙给我。”林傲霜伸出手。她的手在颤抖，却异常稳定。

    张朔看着她苍白却决绝的脸，片刻，将那把冰凉沉重的金属钥匙放入她掌心。

    入手瞬间，那钥匙似乎微微温热了一丝，上面的纹路仿佛活过来般，在她指尖下极其细微地流转了一下。一股微弱却清晰的、类似微弱电流般的麻痒感，顺着她的手臂，隐隐传向左胸伤口！

    伤口处的剧痛，竟在这一瞬间，奇异般地缓解了一瞬！

    林傲霜瞳孔骤缩。这钥匙……与她（或者说，与这具身体？）有反应？

    没有时间细究了。

    “所有人，退到石台后方！远离圆盘！”林傲霜低喝，在士兵搀扶下，一步步走向石台。

    众人依言退后，紧张地看着她。

    林傲霜踏上石阶，来到那光滑的圆盘前。中心凹陷的形状，与钥匙尾端的凸起严丝合缝。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杂念和恐惧，将钥匙对准凹陷，缓缓按下。

    “咔嗒。”

    一声极其轻微、却仿佛直接敲在灵魂上的机括啮合声响起。

    钥匙完美嵌入。

    紧接着——

    圆盘表面那些细微的“涟漪”骤然变得清晰、剧烈！暗色的石质仿佛变成了流动的、深不见底的幽潭，无数更加复杂精密的发光纹路从钥匙与圆盘的接触点爆发出来，如同蛛网般瞬间蔓延至整个圆盘表面，并沿着石台上的刻痕，迅速流向地面的石板符号！

    整个大殿地面的暗红色符号，次第亮起幽幽的红光，与圆盘的银蓝色光纹交织，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光怪陆离！

    与此同时，一种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嗡鸣声隆隆响起，取代了外界撞击石门的声音，震得人耳膜发胀，心脏都仿佛要随之共振！

    “怎么回事？！”

    “地动了？！”

    士兵们惊呼，勉强站稳。边民们更是吓得趴伏在地。

    林傲霜紧紧抓住石台边缘，防止自己被这突如其来的震动和光芒晃倒。她死死盯着发光的圆盘。

    圆盘中心，钥匙所在之处，光芒最盛。那三只眼睛的图案仿佛活了过来，缓缓旋转。而圆盘光滑的表面，不再只是流动的光纹，竟然开始浮现出影像！

    模糊、扭曲、快速闪动的影像：星辰运转，山脉隆起，河流改道，巨大的生物阴影掠过天空，古老的城市在火焰中崩塌……最终，影像定格在一幅清晰的地图上！那地图的轮廓依稀可辨，正是他们所处的这片草原和漠北地域，但细节与现代地图迥异，标注着无数陌生的地名和符号。一条发光的线，从代表“死马涧”或“葬龙渊”的位置蜿蜒向北，穿过赤岩戈壁，指向地图边缘一片被浓重迷雾笼罩的区域，那里，有一个巨大的、如同竖眼般的标记！

    “古道全图……”张朔失声道，眼中充满了震撼与难以抑制的激动，“那条路……真的存在！通往‘墟’之眼！”

    墟之眼？那是什么？

    没等任何人反应过来，圆盘的光芒猛地向内一缩，全部汇聚到钥匙上！

    “锵！”

    钥匙从圆盘中弹射而出，飞向林傲霜！

    她下意识地伸手接住，入手滚烫！

    紧接着，圆盘的光芒彻底熄灭，地面的红光也迅速黯淡下去，只余下火把的光芒。那低沉的嗡鸣声也逐渐减弱，消失。

    大殿恢复了之前的昏暗和死寂，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但所有人都知道不是。

    因为，就在圆盘光芒彻底熄灭的同一时刻——

    “轰隆隆……”

    石台后方，那面刻画着祭祀场景和深井符号的岩壁，从中间缓缓裂开了一道缝隙！缝隙越来越大，露出一条黑黝黝的、向下倾斜的通道！一股比殿内更加阴冷、带着浓郁土腥味和某种淡淡硫磺气息的风，从通道深处涌出！

    新的通道！真的被打开了！

    然而，还没等众人惊喜，殿门外，传来一声更加猛烈的撞击，伴随着木材断裂般的脆响！

    “门要破了！”抵门的士兵嘶声喊道。

    前有未知深渊，后有夺命追兵。

    林傲霜握着滚烫的钥匙，看了一眼那新出现的、深不见底的向下通道，又看了一眼震颤不休的殿门。

    没有犹豫。

    “进通道！快！”

    她率先转身，冲向那条刚刚开启的、仿佛通往地心深处的黑暗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