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妹俩在地上嬉闹了许久，直到都有些气喘吁吁，鬓发散乱，才终于停了下来，并肩仰躺在柔软的绒毯上，望着头顶雕梁画栋的屋顶。阳光从窗口斜斜地照进来，在她们身上洒下温暖的光斑，空气中的微尘在光柱中缓缓舞动，宁静而祥和。

    方才的嬉戏打闹，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尘封多年的亲密闸门，也冲淡了先前摊牌时的尴尬与紧张。一种更为松弛、更为私密的氛围在两人之间流淌。

    过了好一会儿，长孙琼华侧过身，一只手支着脑袋，目光灼灼地看向身旁的姐姐。经过方才一番“运动”，长孙无垢脸上的红晕尚未完全消退，几缕乌发散落在雪白的颊边，凤眸因笑意而水光潋滟，褪去了皇后的端凝，多了几分生动鲜活的妩媚。这副模样，让长孙琼华心中那点残余的别扭，也悄然化开了。

    “姐姐，”长孙琼华开口，声音里带着好奇，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我问你个事儿？”

    “什么事？”长孙无垢也侧过身，与妹妹面对面，眼中还残留着嬉闹后的轻松笑意。

    长孙琼华眨了眨眼，那双与姐姐相似的眸子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她压低了些声音，带着点女儿家的娇憨和好奇：“就是……你对我家夫君，是何时起那个……那个心事的？还有，你们俩……是谁先主动的呀？”

    这个问题来得直接而私密，像一颗小石子，再次在长孙无垢好不容易平静些的心湖里激起了涟漪。

    她脸上的红晕原本已淡去几分，此刻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弥漫开来，一直红到了耳根。她下意识地避开了妹妹过于明亮和直接的目光，眼睫低垂，盯着绒毯上繁复的花纹，仿佛那上面有答案似的。

    厅内又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隐约的鸟鸣声。

    长孙琼华也不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着，目光却一直没离开姐姐的脸。她知道，这个问题触及了姐姐心底最深、也最隐秘的情愫，需要时间。

    长孙无垢沉默着，似乎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平复心绪。过了许久，她才缓缓抬起眼，看向妹妹，目光中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和恳求：“妹妹，我若是说了……你不要生气。”

    她太在意这个妹妹的感受了。即便方才已经达成了某种“同盟”，但亲口承认自己对妹夫早已情根深种，甚至可能早于妹妹嫁给他之前，这依然是件需要极大勇气、且可能伤害到妹妹的事情。

    长孙琼华闻言，脸上的笑容却更加灿烂真挚了些，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姐姐有些微凉的手，用力捏了捏，语气肯定：“姐姐说笑了。我们都这样了，”她指了指两人此刻亲密无间的姿态，意有所指，“以后还要……还要一起‘分担’呢，我怎么会为过去的事情生气？我只是好奇，想知道你和夫君之间……到底是怎么开始的。你放心，我若生气，方才就不会……不会答应你了。”

    感受到妹妹手心的温暖和话语里的真诚，长孙无垢紧绷的心弦微微松了松。她回握住妹妹的手，仿佛从那里汲取着诉说的勇气。目光渐渐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的帷幕，回到了那个刀光剑影、命运转折的时刻。

    “那……还得从玄武门之变说起。”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回忆特有的飘渺。

    长孙琼华立刻屏住了呼吸，她知道那是改变许多人命运的一天，也是夫君李毅崛起的关键，却没想到，姐姐与夫君的纠葛，竟也始于那血雨腥风之中。

    “当时……他护持着先太子妃郑氏，杀入了秦王府的后宅。”长孙无垢的声音很平静，但长孙琼华却能听出那平静下掩藏的惊心动魄，“他们劫持了我，想以我为质，逼迫……逼迫当时的秦王，也就是后来的陛下，就范。”

    长孙琼华的心提了起来，她可以想象那时的凶险。

    “可是，秦王……陛下他……”长孙无垢的喉头哽了一下，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即便时隔多年仍无法完全释怀的痛楚与冰凉，“他下令，乱箭齐发。”

    短短四个字，却像带着冰碴，让长孙琼华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虽未亲历，但也能想见当时的绝望——被自己的丈夫下令射杀。

    “关键时刻，”长孙无垢的语调忽然有了变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情绪，“是李毅……他猛地将我护在身后，用他的身体……挡住了射向我的箭。我记得很清楚，一支弩箭，射穿了他的左臂，血……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染红了他的衣袖，也溅到了我的脸上。”

    她的目光有些失焦，仿佛又看到了当时那张因疼痛而微微扭曲、却依旧坚毅无比的脸庞，感受到了那滚烫的鲜血溅在皮肤上的触感，闻到了那浓重的血腥味中，独属于他的、清冽又炽热的气息。

    “妹妹，你知道吗？”长孙无垢转过头，看向长孙琼华，眼中蓄满了泪水，却闪着奇异的光，“那一刻，我的心……真的快死了。不是怕死，是凉透了。我的丈夫，为了他的皇位霸业，可以毫不犹豫地将我和敌人一同毁灭。而那个……那个本该是敌人、劫持了我的人，却毫不犹豫地，用他的身体，为我挡住了致命的箭矢。”

    这强烈的对比，这生死一线间截然不同的选择，像一把最锋利的凿子，在她原本坚固的、对丈夫的信念与情感壁垒上，凿开了一道深深的裂痕。而李毅那染血却依旧挺拔的背影，则如同一颗带着血与火的种子，悄无声息地落进了那道裂痕深处。

    “那后来呢？”长孙琼华听得入了神，忍不住追问道，声音里满是紧张和关切，仿佛自己也置身于那危局之中。

    见妹妹真的没有流露出任何不悦或介怀，反而充满了感同身受的紧张，长孙无垢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消散了。她吸了吸鼻子，继续道：“后来……我扯下了自己贴身的绢帕，为他……包扎了伤口。那手帕上，还绣着我的小字‘观音婢’。血很快就浸透了手帕，温热黏腻……从那一刻起，我心里对他，就有了……不一样的感觉。很混乱，有感激，有震撼，有同情，或许……还有别的。”

    那是情愫最初的萌芽，混杂在血与火、背叛与拯救的极端情境下，反而显得格外清晰而强烈。

    “再后来，李毅在我的劝说下，投靠了秦王，而秦王也顺利登基为帝。”长孙无垢的叙述变得简洁，略过了其中复杂的权力博弈与人心考量，“而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与李毅在宫中……在立政殿，有过两次……越界的问话。”

    “越界的问话？”长孙琼华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眼睛睁得圆圆的。

    “嗯。”长孙无垢点了点头，脸上飞起红霞，声音更低了些，“一次是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子，一次是……是问他，觉得我如何？我能感觉到，他心中……是有我的。只是碍于理法，碍于身份，他一直苦苦克制着。”

    她顿了顿，眼中流露出复杂的情绪：“而我……我那时已是皇后之尊，自当为天下女子之表率。所以，我也曾拼命地、主动地去压制这段不该有的感情，将它深埋在心底最深处，以为时间久了，自然会淡去。”

    “后来……”长孙无垢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目光有些闪烁，似乎接下来的话更难启齿。

    而冰雪聪明的长孙琼华，如何不明白这“后来”指的是什么。她接过话头，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了然：“所以，你就请旨赐婚，将我嫁给了李毅。”

    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长孙无垢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看向妹妹，眼中充满了愧疚和忐忑，生怕从妹妹脸上看到怨恨或伤心。她轻声地，带着无尽的歉意说道：“妹妹……对不起。我……我当时……”

    她想解释，当时是觉得妹妹嫁给他能得到幸福，是想斩断自己的念想，是想将他拉拢到更亲近的关系网中……种种理由，在此时说出来，却都显得苍白而自私。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长孙琼华听后，脸上并没有出现她预想中的难过或愤怒，反而缓缓地、绽开了一个异常明亮粲然的笑容。那笑容如此真诚，如此满足，仿佛得到了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

    “姐姐，不用和我说对不起。”长孙琼华握紧了姐姐的手，语气轻快而坚定，“相反，我应该感谢你。”

    “感谢我？”长孙无垢愣住了。

    “是啊，”长孙琼华用力点头，眼中闪着幸福的光彩，“感谢你的‘成全’，让我能嫁给像夫君这样世间难寻的优秀男子。而且，姐姐，我能感觉到，夫君他是真心爱我的，疼惜我的。这份幸福，是你给我的。所以，我怎么会怪你呢？”

    这话语中的豁达与感恩，让长孙无垢瞬间湿了眼眶。她没想到，妹妹竟是这般想的。巨大的感动与释然涌上心头，让她喉头哽咽，说不出话，只能伸出手，将妹妹紧紧地、紧紧地搂在了怀里，仿佛要将所有的愧疚与感激都融入这个拥抱。

    姐妹俩静静地相拥了片刻，温暖的阳光笼罩着她们。

    过了一会儿，长孙琼华从姐姐怀里抬起头，眼中八卦之火重新燃起，甚至比之前更盛。她像极了情窦初开、追着看才子佳人画本后续的少女，迫不及待地追问道：“姐姐，那后来呢？后来你们……在我嫁给夫君之后，又发生了什么？有没有……嗯？”她眨了眨眼，未尽之意暧昧十足。

    长孙无垢看着妹妹这副全然接纳甚至兴致勃勃的模样，心中最后一点顾虑也烟消云散。她犹豫了一下，既然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为了避免将来可能产生的任何误会或隔阂，她决定将那段最深、也最隐秘的过往，和盘托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