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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006章:嘉庆十八雨水启蒙

    作品:《护邦畿的晚清传奇

            嘉庆十八年(1813年)2月12日,雨水,湖南长沙府湘阴县左家塅(今湖南岳阳湘阴县)左观澜家私塾后院卧房。

        连绵春雨如细丝般织着湘阴的晨雾,温润气息漫进丈许见方的土坯卧房,与灶间飘来的稻米粥香缠缠绵绵。土坯墙缝里嵌着的去冬枯草,被雨水泡得发胀变软,泛着浅褐色的湿痕,指尖一碰便簌簌落下细碎草屑,混着泥土的腥气与松木熏香,在空气中酿出独属于乡野春日的味道。靠窗的竹案已陪左观澜十年,案面被岁月摩挲出温润包浆,边缘缠着三圈青布条——那是上月余氏深夜灯下所缠,油灯下走线般绕了三圈,针脚藏在布条褶皱里,怕磨着丈夫执笔的手腕,也怕勾到孩童的衣角,毕竟私塾常有学童来送课业,难免磕碰。

        案左摞着半尺高的毛边纸,是二十余名学童的课业,墨迹浓淡相间,有的字力透纸背,有的却歪歪扭扭,末页还留着孩童误滴的墨团,像落在纸上的黑梅。案右立着一方青石砚,砚池边缘结着薄墨霜,是昨夜批改课业后未来得及洗砚,墨汁与水汽交融凝结,指尖一碰便簌簌落下,混着松木熏香。砚台旁斜倚着一支狼毫笔,笔杆缠着细麻绳,是左观澜怕授课时手滑特意缠的,麻绳上还留着他常年握笔磨出的指痕,深浅不一,如刻在竹上的纹路。

        左观澜身着半旧青布长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的手腕上满是常年握笔磨出的薄茧,指腹带着墨痕,洗不净也不愿洗,似是文人的印记。他垂首批改课业,朱笔在纸上轻划,遇着工整字句便颔首,眉峰微舒,嘴角噙着浅淡笑意;见着错漏便蹙眉轻叹,气息落在纸面,吹得未干的墨迹微微晕开。案下的老竹摇篮静静卧着,篮身呈深褐色,边缘经砂纸反复打磨,光滑得能映出模糊光影,那是左观澜去年秋收后,用后院三十年老竹亲手编就,竹篾劈得匀细,编时特意留了透气的细缝,又让余氏用细砂纸磨了三日,磨得指尖发红,才敢把刚满周岁(虚岁两岁)的幼子左宗棠放进去。

        摇篮内侧垫着余氏绣的粗布褥子,中央绣着极小的“棠”字,丝线是从娘家带来的,藏了多年舍不得用,如今绣在幼子褥子上,针脚细密得能数清,怕磨着孩子娇嫩的肌肤。“人之初,性本善。”批改完一本课业,左观澜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指腹按在太阳穴上轻轻打转,目光自然而然落在摇篮里,声音柔缓如春雨滴禾苗。摇篮里的左宗棠裹着浅蓝粗布小袄,领口绣着简单的缠枝纹,是余氏仿邻村张婶家小儿的样式缝的,布料是去年扯的粗布,洗得发白却柔软透气。他小脸泛着健康的红晕,额前几缕胎发被屋内热气熏得微卷,像刚抽芽的柳丝,听到父亲的声音,乱转的眼睛骤然定住,小脑袋微微抬起,黑亮眸子像浸在湘江水底的黑曜石,不含一丝杂质,直直望向案后那个熟悉的身影,小嘴巴无意识地抿了抿,似在模仿说话的模样。

        左观澜见他这般专注,眼底漫开笑意,如春风拂过湖面,搁下朱笔俯身抱起他。左宗棠身子软软的,带着婴儿特有的乳香,混着阳光晒过的被褥气息,贴在父亲怀里竟不哭闹,反倒乖乖靠住,小脑袋蹭了蹭父亲的衣襟,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左观澜坐回竹椅,将幼子放在膝头,左手轻托他后腰,指尖护着孩子的脊椎,右手取过案上卷边的《三字经》,那书页边缘已被翻得毛糙,纸色泛黄,是左观澜早年求学时所用,如今传给孩子启蒙。指尖点在“人之初”三个字上,慢声再念:“人之初,性本善。”这遍念得抑扬顿挫,每个字都带着私塾先生特有的温润韵律,尾音拖得稍长,似在引导幼子感受文字的节奏。

        左宗棠小手无意识抓着父亲长衫下摆,布料的粗糙质感让他觉得安心,小脑袋随着字音轻轻晃动,眼神亮得惊人,仿佛真能辨得纸上的字句。念到第三遍时,他突然张唇,发出“啊……善……”的软糯声,像枝头刚熟的桑葚,透着清甜,尾音还带着婴儿特有的奶气。左观澜心头一热,如暖流涌过,低头在他额间亲了下,胡茬轻蹭嫩皮,带着轻微的痒意,逗得左宗棠咯咯直笑,小手拍打着父亲的胸口,力道虽轻却充满欢喜。“我儿竟能跟读了?”他转头望向卧房内侧,土炕上,余氏正临窗缝补。

        余氏穿件素色粗布衣裙,布料上打着两处不显眼的补丁,乌发挽成简单的发髻,用一支桃木簪固定,那簪子是成婚时左观澜亲手刻的,虽不精美却结实耐用。她指尖纤细,因常年缝补显得有些粗糙,指腹带着针脚磨出的薄茧,针线在手中穿梭如飞,缝的是六岁长子左宗植的旧棉袄——宗植半年长了半头,棉袄短了三寸,余氏舍不得做新的,便拆了下摆接块同色粗布,针脚密得能数清,不仔细看竟瞧不出拼接的痕迹。听到丈夫声音,她抬头时脸上还带着笑意,眼底映着窗外漏进的天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瞧你欢喜的。”余氏搁下针线起身,走到父子俩身边,指尖轻触左宗棠头顶软发,那头发柔软得像云朵,带着温热的触感。

        “这孩子打小就静,别家婴孩哭着要抱,他倒爱听人说话,许是真与文字有缘。”她的湘阴乡音软糯,像雨水落在田埂禾苗上,带着泥土的清新。左观澜点头,又执《三字经》念:“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念时还把幼子小手握在掌心,那小手软软嫩嫩,指节分明,跟着字句节奏轻点在纸页上,每点一下,便留下一个浅浅的湿痕。左宗棠被父亲大手裹着,暖得舒服,不再咿呀,只静静听着,眼神始终没离开父亲的脸,仿佛那上面有比窗外春光更吸引人的景致。

        卧房外传来轻细的脚步声,像秋叶落在地面,跟着是怯怯的敲门声:“先生,我的课业改好了吗?”门外是私塾里年纪稍长的李二牛,年方十岁,家里是佃农,送来的束脩多是粮食布匹。左观澜示意余氏抱孩子,起身开了条门缝,晨光顺着门缝涌进来,在地上投下细长的光斑。李二牛穿件打补丁的粗布短褂,袖口磨得发亮,手里拎着布包,里面是三斤稻米——这是他家今年的束脩,湘阴乡俗,私塾束脩多以粮食、布匹抵付,家境好些的才会送银钱。稻米带着田埂的湿气,颗粒饱满,李二牛用粗布包了两层,外面还裹着油纸,怕淋雨受潮,递过来时双手捧着,腰微微弯着,是对先生的敬重。

        他探头往里看,见余氏怀里的左宗棠,忍不住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先生,这小娃娃总在这儿,会不会耽误您改课业?”左观澜侧身让他进来,接过布包放在案角,布包落地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稻米相互碰撞。“不妨事,他乖得很,不吵闹。”说着取过李二牛的课业,指着“孝悌”二字,指尖在纸上轻轻点划,“字迹比上月工整多了,笔锋也稳了些,只是这‘悌’字的竖钩还欠力道,像刚抽芽的麦苗,软了些,得再练。”他说着拿起狼毫笔,在废纸上写了个工整的“悌”字,“你看,竖钩要顿笔再出锋,如农夫扶犁,沉稳有力,才能立得住。”

        李二牛站在案旁,眼睛却总瞟余氏怀里的左宗棠。那小娃娃正睁着圆眼望他,黑亮的眸子里映着他的身影,小嘴巴还微微动,像对他好奇,又像在模仿他的神态。“先生,这小公子才这么点大,您就教他念《三字经》,他能懂吗?”李二牛忍不住问,语气里满是疑惑,毕竟在他看来,孩童要到四五岁才识得字。左观澜走回余氏身边,接过左宗棠轻轻晃着,动作轻柔怕惊醒孩子:“孩童启蒙,不在懂与不懂,而在熏染。”

        “就像咱湘阴的稻田,开春不浇清水,不施薄肥,秧苗哪能长得好?我教他字句,实则是让他听文字的韵律,养向学的心,这颗心就像种子,早种下去早发芽。”他顿了顿,看向李二牛,眼神温和却带着教诲之意,“你当年启蒙时,我不也先给你讲《论语》的故事,听熟了才教认字?你那时听‘孔子相师’的故事,听了三遍还缠着我再讲,后来认‘师’字时,不就快多了?”李二牛想了想,咧嘴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是哩,先生当年讲孔子向项橐请教,我觉得新奇,后来写‘师’字时,总想起那个小故事,就记牢了。”

        “正是这个理。”左观澜笑,又念起《三字经》,这次李二牛也跟着轻哼,声音虽稚嫩却认真,卧房里的声音缠在一处,暖得像灶间的炭火。余氏走到案旁,取过刚缝补的棉袄,又拿块剪好的粗布,指尖蘸了点清水,在布上画“左”字——她没正经学过写字,是跟着左观澜看久了,偷偷摹会的几个简单字,笔画虽不算标准,却也端正。“棠儿,你看,这是咱们的姓,左。”她把布递到左宗棠眼前,声音柔得像棉花,“左边是‘横撇’,像你爹编摇篮的竹篾,右边是‘竖’,像院外的杨树,直直的,有骨气。”

        左宗棠目光落在“左”字上,小脑袋微倾,像在琢磨这笔画的模样,黑亮的眸子转了转,似在记忆。余氏又蘸水画“家”字,轻声说:“这是家,宝盖头像屋顶,下面有‘豕’,就是猪,咱乡下人家,有屋有猪,有爹有娘,有哥哥,就是家。”说着还指了指卧房,又指门外院子,“你看,这屋里有爹有娘,院里有哥哥,还有私塾的学童,这就是咱的家。”左观澜把孩子往她身边凑了凑,声音带着笑意:“棠儿,告诉娘,哪个是‘左’,哪个是‘家’?”

        左宗棠小手在空中挥了挥,犹豫片刻,小胳膊伸得直直的,突然拍向“左”字,力道虽轻却笃定,拍完还咯咯笑起来,似在为自己的正确而欢喜。余氏和左观澜同时笑出声,左观澜摸他柔软的头:“好小子,认对了!不愧是左家的娃。”李二牛也凑过来看,忍不住赞:“小公子真聪明!我这么大时,还只会在泥地里滚,连自己的名字都认不全呢。”余氏又画了遍“左”与“家”,让左宗棠再认,这次他没犹豫,先拍“家”字,再拍“左”字,每下都准,小脸上满是得意。

        正说着,卧房门又被推开一条缝,乡邻王大娘端着一碗腌萝卜干走进来,萝卜干透着红油,香气扑鼻:“观澜媳妇,给你送点腌菜,刚腌好的,脆得很。”她一眼看见左观澜抱着孩子念《三字经》,忍不住笑道:“观澜先生,你可真上心,这娃娃还在襁褓里,哪能懂这些?白费力气哟。”左观澜笑着回应:“王大娘不知,孩童启蒙如春风化雨,不求即刻通晓,只求熏染向学之心,就像咱种稻,早浸种早发芽,早启蒙早开窍。”余氏接过腌菜,笑着补充:“前几日棠儿夜里哭闹,我念起《三字经》,他竟慢慢安静了,许是真与文字有缘分。”王大娘凑近看了看左宗棠,见他睁着圆眼望自己,忍不住伸手逗了逗:“这娃娃眼神亮,是个机灵的,说不定将来真能成个读书人,给咱左家塅争光。”说罢又聊了几句家常,才笑着离开。

        卧房里重归安静,窗外雨渐渐停了,阳光穿云洒进来,照在卧房土墙上,映出斑驳光影,像一幅天然的画。案上砚台里,宿墨慢慢干涸,留下圈深色痕迹,如岁月的印记。左观澜抱着左宗棠,余氏整理针线,李二牛翻着批改好的课业,偶尔遇到不懂的字句便请教,左观澜都耐心应答,指尖在纸上比划讲解。左宗棠在父亲怀里渐渐困了,小脑袋靠住他肩头,呼吸匀净绵长,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颤。即便睡熟,他小手还抓着父亲长衫的一角,像抓着不肯放的暖,不肯放的安全感。

        左观澜低头看他睡颜,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浅浅的阴影,小嘴巴微微嘟着,像在梦里还念着字句,心里轻轻叹口气——他想起自己年少时,家里穷得买不起纸,只能用树枝在沙地写字,用烧黑的木炭在石板上摹字,若不是先生怜他好学,免了他的束脩,又赠他典籍,哪有今日能开私塾教生徒的机会?他暗下决心,就算砸锅卖铁,就算缩减家用,也要让孩子们好好读书,让他们能识文断字,明事理,不像自己当年那般艰难。余氏似看穿他心思,指尖轻拍他胳膊,动作温柔带着安抚:“别想太多,孩子还小,慢慢教就是。咱只要尽心,日子虽不丰裕,但笔墨纸砚还供得起,总能让他们学下去。”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的稻田,眼神里满是期许:“昨儿听张婶说,东边王大伯家,靠耕读把两个儿子都送进了府学,如今大儿都能给乡邻写书信、算账目了,乡邻们都敬着。咱虽比不得王家殷实,但肯吃苦,肯下功夫,也能让孩子们多识些字,将来就算不能科举,也能做个本分正直、明辨是非的人。”左观澜把孩子递她,取过案上《三字经》,翻开扉页用毛笔写“蒙以养正”四字,笔墨饱满,力道沉稳,墨迹在纸上慢慢晕开,像颗种子落在春土里,带着希望。他写罢低语:“蒙以养正,圣功也。但愿我儿能不负此言。”

        李二牛看完课业,把书册小心放进布包,向左观澜和余氏道别:“谢谢先生教导,生徒回去就练‘悌’字,一定把竖钩写得有力。”他走出卧房时,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院子里的泥地被雨水冲得干净,空气里飘着青草和泥土的香,还有淡淡的墨香从卧房飘出。他回头望了眼卧房窗户,窗纸上映着一家三口的身影,仿佛还能听见先生的诵读声、师母的软语,还有那小娃娃的咿呀,心里暗忖:将来我有了孩子,也要像先生这样教他读书,让他也能识文断字,懂道理。

        卧房里,余氏把左宗棠放进摇篮,盖好小被,被角掖得严严实实,怕着凉。左观澜又拿起生徒课业,朱笔在纸上划着,留下整齐的红痕,时而停顿思索,时而提笔批注,神情专注。阳光照在摇篮里的孩子身上,给他镀上一层金边,照在案上的书卷上,纸页泛着温暖的光,照在这对夫妻的脸上,静得像湘阴的春日午后。嘉庆十八年的这场雨水,不仅浇绿了左家塅的稻田,滋润了地里的禾苗,也浇开了一个婴孩向学的初心,像一颗种子,在亲情与书香的滋养下,悄悄苏醒。

        在这私塾后院的卧房里,文字的种子悄悄发了芽,耕读传家的念想也落了根——日后那个平定西北、守护国家领土完整的左宗棠,此刻正被这份质朴的爱裹着,在文字的韵律里,在父母的期许中,慢慢长成参天的模样。而这份启蒙的温暖,这份对知识的敬畏,这份亲情的厚重,也将成为他日后人生中最坚实的底色,支撑着他走过风雨,历经磨难,始终不忘初心,坚守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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