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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庄园,我像一根绷到极限后骤然松弛的皮筋,瘫在沙发上,连指尖都懒得动。陆沉舟没多停留,只吩咐周叔给我弄点热食,便径直去了书房,厚重的门隔绝了所有声响。

        周叔端来一碗熬得浓稠的海鲜粥,香气扑鼻,我却没什么胃口。象征性地吃了两口,便放下勺子,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发呆。

        刚才在别墅廊柱后,那道可疑的反光,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头。不是错觉。陆沉舟的反应也证实了,现场有第三方窥探。

        是谁?目的是什么?是针对陆沉舟和顾承烨的商战,还是……冲着我这个意外搅入局中的棋子?

        脑子乱糟糟的,理不出头绪。一夜辗转,天蒙蒙亮时才勉强合眼。

        接下来的两天,庄园风平浪静,平静得诡异。陆沉舟似乎更忙了,几乎不怎么露面。周叔和安娜也格外沉默,眼神里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凝重。

        我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顾承烨那边,迟早会有动作。

        第三天下午,我正蜷在玻璃花房的躺椅上,对着那缸色彩斑斓的箭毒蛙出神(严格保持在安全距离外),安娜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脸色是少见的严肃。

        “林小姐,”她将平板递到我面前,“您看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个匿名的社交小号发布的一组照片。拍摄地点明显是那天湖畔别墅的酒会现场。照片的角度都很刁钻,像是偷拍。

        其中几张,赫然是我和顾承烨站在西侧廊柱阴影下的画面!

        照片拍得不算十分清晰,但足以辨认出我们的轮廓,以及顾承烨脸上那冰冷紧绷、甚至带着一丝狰狞的表情。而我,正微微仰头看着他,光线昏暗,看不清表情,但那姿态,很容易被解读为“对峙”或“密谈”。

        配文只有寥寥几个字,却足以引爆舆论:“顾氏太子爷与前绯闻女友密会?陆氏新宠现场‘查岗’?”

        下面的评论区已经炸开了锅。各种猜测、嘲讽、阴谋论甚嚣尘上。虽然还没有主流媒体跟进,但这种带着香艳和豪门恩怨色彩的八卦,传播速度向来惊人。

        我的心脏瞬间沉到谷底,手脚冰凉。

        “什么时候发布的?”我问,声音干涩。

        “两个小时前。”安娜回答,“已经在几个特定的圈子里快速扩散。我们监测到,有水军在推波助澜。”

        水军……是顾承烨?他想用这种方式施压,或者……混淆视听?把一场涉及生死的秘密交易,扭曲成一场争风吃醋的桃色新闻?

        还是说,是那个躲在暗处的第三方?

        “陆先生知道了吗?”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已经汇报了。”安娜点头,“先生让我带您去书房。”

        书房里,陆沉舟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门。听到我们进来,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拿着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正是那组偷拍照片。

        “说说看,”他将手机随意丢在桌上,发出轻响,“你的想法。”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桌边,看着那些照片:“是那天躲在盆栽后面的人拍的。角度很专业,像是……早有预谋。不是记者,记者不会用这种匿名小号,也不会只发这种模糊的照片。”

        陆沉舟微微颔首,示意我继续。

        “顾承烨那边……有两种可能。一是他自己放的,想把水搅浑,把我们的交易压下去,或者转移视线。但这种自爆丑闻的方式,对他争取融资极其不利,风险太大。”我分析着,努力理清思路,“二是……第三方。想同时打击你和顾承烨,或者,单纯想把我这个‘搅局者’拖出来,置于风口浪尖。”

        陆沉舟走到酒柜旁,给自己倒了杯威士忌,加冰,却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晃动着,冰块撞击杯壁,声音清脆。

        “分析得不错。”他淡淡道,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但漏了一点。”

        我看向他。

        “照片的传播路径,很讲究。”他啜饮了一口酒,目光透过杯沿看着我,“没有直接冲上热搜,而是在几个特定的、关注豪门秘辛和金融八卦的小圈子里发酵。精准投放。”

        “这意味着……”

        “意味着,对方很清楚这个圈子的游戏规则。知道什么样的饵,能引来什么样的鱼。”陆沉舟放下酒杯,走到我面前,高大的身影带来无形的压力,“也意味着,他们暂时,还不想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只是想……制造一点麻烦,看看各方的反应。”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仿佛能洞穿我所有的心思。

        “现在,麻烦来了,林晓。”他缓缓说道,“你成了靶子。顾承烨那边,无论是不是他做的,他都不得不有所表示。而暗处的人,也在盯着你。”

        我喉头发紧:“我……我该怎么做?”

        陆沉舟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身,拿起桌上那个装着海姆医生核心笔记和U盘的银色金属盒,在手里掂了掂。

        “这份‘礼物’,本来可以换到更多东西。”他说,语气平静无波,“但现在,它也可能变成烫手山芋。”

        他打开盒子,取出里面那几张泛黄的纸页,还有那个小小的U盘,放在桌上。

        然后,他按下了书桌上的内线电话:“周叔,备车。”

        我心头一跳:“要去哪里?”

        陆沉舟没有看我,对着电话说:“去‘星河湾’,顾承烨的私人公寓。”

        我瞬间明白了他的打算。他要亲自去,面对面,用这份“礼物”,解决眼下的麻烦,并施加更大的压力。而带上我……是为了增加筹码,还是为了把我彻底绑在他的战车上?

        “我也去?”我的声音有些发颤。

        陆沉舟终于看向我,眼神深邃,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你当然要去。这场戏,你才是主角。”

        车子在夜色中疾驰,朝着顾承烨位于顶级地段“星河湾”的公寓驶去。我坐在陆沉舟身边,手脚冰凉,脑子里一片混乱。我不知道等待我的是什么,是更激烈的冲突,还是……更深的陷阱。

        公寓楼下,保安显然认识陆沉舟的车,犹豫了一下,还是放行了。我们直接乘电梯直达顶层。

        电梯门打开,是顾承烨的私人入户玄关。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死寂。

        陆沉舟抬手,按响了门铃。

        几秒钟后,门被猛地拉开。

        顾承烨站在门口,身上只穿着简单的黑色家居服,头发微乱,眼底布满血丝,脸色是压抑到极致的铁青。他看到陆沉舟,又看到我,瞳孔骤然收缩,那里面翻涌的暴戾几乎要喷薄而出。

        “陆沉舟!”他声音嘶哑,像砂石摩擦,“你他妈还敢带她来?!”

        陆沉舟神色不变,甚至向前走了一步,逼得顾承烨不得不后退,让我们进了门。

        公寓内部是冷硬的现代风格,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此刻却只让人觉得冰冷空旷。

        “东西带来了。”陆沉舟开门见山,将那个银色金属盒放在客厅冰冷的玻璃茶几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顾承烨的目光死死钉在盒子上,胸膛剧烈起伏。

        “那些照片,是你的人放的?”陆沉舟问,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晚吃什么。

        顾承烨猛地抬眼,怒极反笑:“我放?我他妈疯了往自己身上泼脏水?!陆沉舟,是你!是你想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逼我就范!”

        “逼你就范?”陆沉舟微微挑眉,“我需要用那种方式?”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顾承烨面前,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身上散发出的、针锋相对的寒意。

        “顾承烨,你母亲是怎么死的,你心里,真的没有一点数吗?”陆沉舟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冰锥,狠狠凿进在场每个人的耳膜,“还是说,你宁愿继续当顾家那个‘体面’的继承人,假装不知道你这条命,是踩着谁的血泪换来的?”

        “你闭嘴!”顾承烨低吼,额角青筋暴跳,猛地挥拳朝着陆沉舟砸去!

        陆沉舟似乎早有预料,头微微一偏,躲过了这一拳,同时迅捷地抬手,精准地扼住了顾承烨的手腕!动作快得我只看到残影。

        两人僵持在那里,目光在空中激烈对撞,像两头抵死相争的雄狮。

        “那些照片,”陆沉舟一字一顿,声音冰冷刺骨,“不管是谁放的,目的都一样。把你,把我,还有她,”他瞥了我一眼,“都拖下水。让所有人都觉得,这不过是一场争风吃醋、利益交换的闹剧。”

        他猛地甩开顾承烨的手腕,顾承烨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但这不是闹剧,顾承烨。”陆沉舟走到茶几旁,拿起那个U盘,在指尖把玩,“这是血债。是你父亲,是你那位高贵的‘母亲’,欠下的血债。”

        他看向顾承烨,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第一,拒绝我的条件。然后,明天早上,这份文件里的内容,会出现在所有你能想到、和想不到的媒体头条。你可以赌,赌那些投资人,会不会因为一个身世存疑、家族藏污纳垢的继承人,而押上几十亿的资金。”

        顾承烨的脸色惨白如纸。

        “第二,”陆沉舟将U盘放回盒子,“签了那份股权转让协议。然后,我会把这些东西,还有瑞士那些破烂记录,当着你的面,烧得干干净净。从此,这世上,除了你我,还有她,”他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不寒而栗,“再没有人知道沈知微真正的死因。你可以继续当你的顾氏太子爷,直到……你真正掌权的那一天。”

        他微微俯身,逼近顾承烨,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魔鬼般的诱惑力:

        “选吧,顾承烨。是抱着那个肮脏的秘密一起下地狱,还是……暂时低头,换取将来亲手清算一切的机会?”

        顾承烨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赤红着眼睛,看着茶几上的盒子,又看看陆沉舟,最后,目光扫过我。那眼神极其复杂,有滔天的恨意,有被戳穿最痛伤疤的屈辱,有被逼到悬崖边的绝望,还有一丝……疯狂挣扎后,不得不接受的、冰冷的理智。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顾承烨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

        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肩膀垮了下来,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

        “……协议,给我。”

        陆沉舟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凉的弧度。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放在茶几上,推了过去。

        顾承烨拿起笔,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但他还是咬着牙,翻到最后一页,找到了签名处。

        就在笔尖即将落下的那一刻——

        “承烨!不要签!”

        苏清浅的声音从里面的卧室门口传来,带着哭腔和惊恐。她似乎刚刚被外面的动静惊醒,穿着睡衣,头发披散,脸色比顾承烨还要苍白,踉跄着冲了出来,想去夺顾承烨手里的笔。

        顾承烨猛地一挥手,将她挡开,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决绝的狠厉。

        “清浅,进去!”他低吼,眼神猩红。

        “不行!你不能签!那是……”苏清浅泪流满面,看向陆沉舟的眼神充满了恐惧和怨恨,“陆沉舟,你……你不能这样逼他!那是他母亲……你怎么能……”

        “苏小姐,”陆沉舟打断她,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威压,“这是顾家的家务事,也是生意。你最好,不要插手。”

        他的目光扫过苏清浅,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苏清浅瞬间噤声,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仿佛被无形的冰水从头浇下。

        顾承烨不再犹豫,笔尖重重落下,在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迹歪斜,力透纸背,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

        签完,他像扔掉烫手山芋一样丢开笔,整个人颓然坐倒在身后的沙发上,双手捂住了脸,肩膀微微耸动。

        陆沉舟拿起签好的协议,仔细看了看,满意地折好,收进口袋。

        然后,他拿起那个银色金属盒,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看起来极其精巧的、似乎是特制的金属打火机。

        他打开盒子,取出里面的纸页和U盘,当着顾承烨、苏清浅,还有我的面,走到公寓角落一个似乎是装饰用的、黄铜材质的小型壁炉前(虽然里面没有生火)。

        他将纸页撕成几片,和U盘一起,丢进冰冷的壁炉里。

        “咔哒。”

        打火机窜出幽蓝的火苗。他点燃了那些泛黄的纸页。

        火焰腾起,迅速吞噬了纸张,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塑料的U盘在火焰中扭曲、变形,冒出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陆沉舟面无表情的侧脸,也映出顾承烨捂着脸、指缝间一片死寂的颓败,和苏清浅惨白惊惧、泪流不止的面容。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记载着一条年轻生命悲惨结局、和一个家族黑暗秘密的纸页,在火焰中化为灰烬,卷曲,飘散。

        空气中弥漫着纸张燃烧特有的焦味,混合着塑料熔化后刺鼻的气息。

        脏了的手。

        烧掉的,只是纸吗?

        陆沉舟静静地看着火焰熄灭,只剩下一小撮灰烬。他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简短吩咐:“瑞士那边找到的几本旧记录,处理掉。干净点。”

        然后,他挂断电话,转身,看向我。

        “走了。”

        我机械地跟着他,走向门口。

        经过沙发时,我忍不住看了一眼顾承烨。他依旧捂着脸,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瞬间苍老了十岁的石雕。而苏清浅跪坐在他身边的地毯上,无声地流泪,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冰冷的绝望和……某种深刻的怨恨。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那令人窒息的一切。

        电梯下行。

        陆沉舟按了按太阳穴,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疲惫。

        “照片的事,”他忽然开口,“我会处理。顾承烨那边,暂时不会再动你。”

        我沉默着。

        “但暗处的人,”他侧过头,看向电梯镜面里脸色苍白如鬼的我,“还没揪出来。”

        电梯到达一楼,门打开。

        他率先走了出去,背影挺直,依旧掌控一切。

        我跟着他,走进夜色。

        夜风很凉。

        我抬头,看了看这座灯火璀璨、却仿佛吞噬一切的城市。

        手,好像更脏了。

        而前路,依旧一片漆黑。

        星河湾顶楼那场无声的焚烧,像一场冷寂的噩梦,烙在我脑子里。纸页焦糊的气味,顾承烨崩塌的肩膀,苏清浅怨毒的眼神,还有陆沉舟平静到残忍的侧脸……反复闪回。

        回到庄园,日子似乎恢复了某种诡异的平静。陆沉舟没再提那晚的事,那份签好的股权转让协议也像从未存在过。他依旧忙碌,早出晚归,偶尔在家,也大多待在书房。只是,庄园里的安保似乎又严密了一层,那些沉默如山的保镖,眼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警惕。

        安娜对我的态度也微妙地变了。依旧是专业周到的助理,但那份周到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怜悯的疏离。她大概也清楚,我踏进了一个怎样的泥潭。

        我变得很安静。不再琢磨买什么新奇的玩意儿,不再对着花房里的箭毒蛙自言自语。大部分时间,我蜷在房间的飘窗上,看着外面被精心修剪过的草坪和远处模糊的山影。有时候一看就是半天。

        周叔送来的食物,我吃得很少。胃里像塞满了冰冷的石头,沉甸甸地坠着。睡眠也很浅,一点风吹草动就能惊醒,然后睁眼到天亮。

        我知道这不是办法。恐惧像藤蔓,无声无息地缠绕上来,勒得我喘不过气。我害怕顾承烨缓过劲来的报复,害怕暗处那双眼睛,更害怕陆沉舟……我不知道他下一步会怎么“用”我。

        那场火,烧掉的不仅是秘密,似乎也烧掉了我心里最后一点侥幸。我清晰地意识到,我回不去了。泼葡萄汁那天,我扑向陆沉舟,以为抱住的是根救命稻草。现在才明白,我抱住的,是一头随时可能将我撕碎的猛兽,而我,已经成了他爪牙的一部分。

        一周后的一个下午,我正对着窗外发呆,周叔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包装素雅、打着精致缎带的礼盒。

        “林小姐,有人送来的,指明给您。”周叔将礼盒放在桌上,表情有些古怪。

        我心头一跳。谁会给我送东西?陆沉舟?不像他的风格。

        “谁送的?”我问,声音干涩。

        “对方没有留下姓名,是委托一家高端礼品店直接送上门。安保检查过了,没有问题。”周叔答道,“里面……好像是幅画。”

        画?

        我狐疑地拆开缎带,打开礼盒。里面果然是一个扁平的画框,用防撞泡沫包裹着。拆开泡沫,露出一幅尺寸不大的油画。

        画面很简单:一片晦暗混沌的深海,光线微弱,只有几缕苍白的光束从上方透下,照亮了水中悬浮的、破碎的瓷器。那些瓷器似乎是极精致的东方青花,但在水压和岁月侵蚀下,布满裂痕,甚至碎裂,花纹模糊难辨。色彩沉郁,笔触厚重,透着一股冰冷、窒息、被埋葬的美感。

        没有署名,没有题字。

        只有深海,和破碎的青花瓷。

        我盯着那幅画,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这幅画……太熟悉了。不是画面熟悉,是那种感觉,那种被冰冷海水包裹、窒息、沉沦、美丽但注定毁灭的感觉……像极了我最近夜夜缠绕的噩梦。

        “谁……”我喃喃出声,指尖冰冷。

        是谁送来的?顾承烨的警告?苏清浅的诅咒?还是……暗处那个窥视者,递来的又一张无声的恐吓信?

        画框背面,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信息。

        我猛地将画框反扣在桌上,心脏狂跳,呼吸急促。

        “周叔,”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把这画……处理掉。随便哪里,别让我再看见它。”

        周叔看了看我苍白的脸色,又看了看那幅被反扣的画,没多问,只是点点头,默默拿起画框出去了。

        但画可以处理掉,那幅画面带来的冰冷触感和不祥预感,却像跗骨之蛆,挥之不去。

        我开始做更多的噩梦。梦见自己被关在那间瑞士工具房里,四周堆满泛黄的病历,海姆医生七窍流血地站在我面前,指着我说:“你知道得太多了。”梦见自己被按在星河湾冰冷的壁炉前,看着自己的手指在火焰中扭曲碳化。梦见深海,冰冷的海水灌入口鼻,破碎的青花瓷片像刀锋一样划过皮肤……

        我迅速消瘦下去,眼下的青黑用再厚的粉底也遮不住。庄园里的佣人看我的眼神,都带上了小心翼翼。

        陆沉舟似乎终于注意到了我的异常。

        那天晚饭时,他破天荒地准时出现在餐厅。我没什么胃口,小口小口地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像个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

        “不合胃口?”他放下筷子,看着我。餐厅水晶灯的光落在他眼里,没什么温度。

        我摇摇头:“不饿。”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问:“画,不喜欢?”

        我猛地抬头,对上他深邃的目光。他知道?他当然知道。这庄园里,有什么能瞒过他?

        “谁送的?”我问,声音有些抖。

        “查不到。”陆沉舟拿起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对方很小心,用了好几个中转,源头是国外一家匿名代理画廊。画的作者也查不到,像是定制。”

        定制……一幅专门为我“定制”的,充满隐喻和恐吓的画。

        “怕了?”他又问,语气平淡。

        我握紧了手里的筷子,指节泛白。怕,当然怕。但我更怕在他面前露怯,怕他觉得我“没用”。

        “一幅画而已。”我听见自己干巴巴地说。

        陆沉舟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站起身:“跟我来。”

        我茫然地跟着他,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主宅另一侧一间我从没进去过的房间。他推开门,里面没有开主灯,只有几盏射灯,照亮了墙上挂着的几幅画。

        不是常见的风景或人物,而是……一些极其抽象,甚至有些扭曲、黑暗的作品。大片的泼溅色块,撕裂的线条,纠缠不清的形体,充满了压抑、痛苦和一种暴烈的情感张力。

        我愣住了。我从不知道陆沉舟会对这种风格的画感兴趣。

        “这是我的收藏室。”陆沉舟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响起,带着回音,“很少有人进来。”

        他走到其中一幅画前。那幅画的主体是一片浓稠得化不开的暗红色,像凝固的血,又像灼烧的岩浆,边缘处有尖锐的黑色线条刺出,充满攻击性。

        “这幅,《困兽》,”他指着画,“是一个患了躁郁症的画家,在病情最严重时画的。后来,他自杀了。”

        他又指向另一幅,画面是无数碎裂的镜子,每一片镜子里都映出同一个模糊扭曲的人脸,眼神空洞。“这幅,《千面》,作者有严重的身份认知障碍。”

        他一幅幅介绍过去,每一幅画背后,似乎都对应着一个痛苦甚至疯狂的灵魂,一段被艺术强行固化的、濒临崩溃的精神状态。

        最后,他停在房间最里面,那里挂着一幅尺寸相对较小的画。画面是一片纯粹的、深不见底的黑色,但在黑色的最中心,有一点点极其微弱的、几乎要熄灭的暗金色光斑,像宇宙尽头将死的恒星,又像囚徒眼中最后一星未泯的希望。

        “这幅,《余烬》,”陆沉舟的声音低了下来,“是我母亲画的。”

        我心头一震,看向他。他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轮廓分明,眼神落在画上,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柔和的……缅怀?

        “她生前,最后几年,精神状态不太好。”陆沉舟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这幅画,是她离世前一个月完成的。”

        我看向那幅《余烬》。那片浓稠的、吞噬一切的黑暗,和中心那一点微弱到近乎虚无的光……几乎能让人触摸到作画者当时极致的绝望,和那一丝丝不肯彻底熄灭的挣扎。

        “恐惧,痛苦,绝望,疯狂……”陆沉舟转过身,面对着我,射灯的光从他头顶打下来,让他的面容一半明亮,一半沉在阴影里,“这些情绪,本身没有意义。”

        他向前走了一步,距离我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雪茄和皮革味道,混合着这个房间特有的、颜料和尘埃的气息。

        “但当它们被表达出来,被赋予形式,哪怕是扭曲的、丑陋的形式,”他抬起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我的脸颊,却又在毫厘之距停住,只是虚虚地描摹着空气中并不存在的轮廓,“它们就成了武器,成了铠甲,成了……活下去的凭据。”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锐利如刀,却又好像穿透了我,看向更深处。

        “林晓,”他叫我的名字,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蛊惑的力度,“你最近的样子,就像一幅还没画完的、只有恐惧和空白的草图。”

        “要么,你被这种空白吞噬,变成一具行尸走肉,然后被丢出去,自生自灭。”

        “要么,”他停顿了一下,指尖终于落下,轻轻点在我的眉心,冰凉,却带着奇异的重量,“你拿起笔,蘸上你心里那些最黑、最脏、最让你害怕的东西,把它们画出来。”

        “画成你的《困兽》,你的《千面》,你的《余烬》。”

        “让那些想吓唬你的人看看,被逼到绝境的猎物,长出的,是什么颜色的獠牙。”

        他收回手,重新站直,恢复了惯常的疏离和冷峻。

        “那幅深海青花,”他最后说,语气平静无波,“不喜欢,就扔了。但别让它留在你脑子里发霉。”

        说完,他不再看我,转身离开了收藏室。

        厚重的门在我身后轻轻合上,将我独自留在这个充满了疯狂、痛苦与挣扎气息的房间里。

        射灯的光束冰冷地打在那些扭曲的画作上,仿佛给它们注入了诡异的生命。浓稠的血色,破碎的镜像,无尽的黑暗,中央那一点微弱的、不肯熄灭的暗金……

        我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陆沉舟的话。

        拿起笔……蘸上最黑最脏的东西……画出来……

        让那些人看看,猎物长出的獠牙……

        是啊。

        我凭什么要一直害怕?凭什么要像个等待宰割的羔羊,瑟瑟发抖地等待着不知来自何方的屠刀?

        顾承烨恨我,苏清浅怨我,暗处的人盯着我,陆沉舟……利用我。

        可我也是个人。一个想活下去,想在这夹缝里喘口气的人。

        被逼到绝境,兔子急了还咬人。

        我慢慢走到那幅《余烬》面前,仰头看着那一点微弱的光。

        黑暗那么浓,那么重,几乎要将那点光彻底吞没。

        可它还在。

        哪怕微弱,哪怕随时会熄灭。

        它还在。

        我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颜料的微涩气味,混杂着尘埃和陈旧木料的味道,涌入肺腑。

        再睁开眼时,我走到房间角落一张落满灰尘的画架前。上面蒙着白布。我掀开白布,下面是一块空白的画板。

        旁边的小推车上,散落着几支干涸的画笔,还有几管挤得变了形的颜料。

        我拿起一支画笔,笔杆冰凉。

        又拿起一管深蓝色的颜料,拧开盖子,用力挤了一大坨在调色板上。

        颜色浓稠得近乎黑色。

        我蘸饱了颜料,抬手,毫不犹豫地,将第一笔,狠狠地划在了空白的画布上。

        一道粗粝、沉重、决绝的深蓝。

        像深海,像黑夜,像所有将我淹没的恐惧和绝望。

        但这一次,是我自己画上去的。

        接下来的几天,我把自己关在那间收藏室隔壁一间闲置的小画室里——陆沉舟默许了。我不再需要人催促,也不再对着窗外发呆。

        我画画。

        画深海里挣扎下沉的人影,画破碎瓷器上模糊扭曲的倒影,画黑暗中窥视的眼睛,画火焰焚烧纸张的扭曲形状,画星河湾壁炉里那一小撮灰烬……画所有让我恐惧、让我窒息、让我夜不能寐的东西。

        颜料弄脏了我的手,我的脸,我的衣服。我不在乎。画布上堆叠起厚重的、混乱的、压抑的色彩和线条。有时候画到一半,我会崩溃大哭,把画笔摔在地上,把未完成的画布撕烂。但哭过之后,我会捡起画笔,重新开始。

        陆沉舟偶尔会来,站在门口,不说话,只是看一会儿,然后离开。他的眼神里没有评价,没有赞许,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观察,像是在看一个实验品,能否在极端压力下,完成某种……蜕变。

        安娜送来的食物,我开始正常吃。睡眠依旧不好,但不再是睁眼到天亮,而是断断续续,夹杂着光怪陆离的梦境。奇怪的是,梦醒后,那些恐惧感似乎淡了一些,变成了画布上可以触摸、可以修改的颜料。

        一周后,我完成了第一幅勉强能看的画。

        画面主体是一片泼溅开的、浓稠的暗红色背景,像血,又像燃烧的晚霞。背景上,用黑色和深灰色勾勒出无数纠缠的、荆棘般的线条,线条中心,隐约能看到一只眼睛的轮廓,但那眼睛不是完整的,是碎裂的,瞳孔处,我用刮刀狠狠刮出一道刺目的亮白色,像一道闪电,又像一道无法愈合的裂痕。

        我给它取名——《裂瞳》。

        我把画拿给陆沉舟看。他正在书房处理文件,只看了一眼,就淡淡评价:“颜色太脏,结构松散,笔触无力。”

        意料之中的刻薄。

        我“哦”了一声,没觉得多受打击,反而有种奇怪的平静。至少,他看了,还评价了。

        “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终于从文件上移开,落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这只眼睛,有点意思。”

        他放下钢笔,走到画前,仔细看了看那道刮出来的白色裂痕。

        “下次,刮得更深一点。”他说。

        然后,他按铃叫来周叔:“把画挂起来。就挂在一楼东侧走廊,那幅仿莫奈《睡莲》旁边。”

        周叔有些诧异,但还是恭敬地应下,小心翼翼捧走了我那幅“颜色太脏、结构松散、笔触无力”的《裂瞳》。

        我站在那里,有点懵。挂起来?还挂在那么显眼的地方?旁边是莫奈(虽然是仿的)?

        陆沉舟已经坐回书桌后,重新拿起了文件,仿佛刚才只是吩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继续画。”他说,头也没抬,“画到你手不抖,心不慌,梦里的怪物都能被你钉在画布上为止。”

        我走出书房,回到那间小画室。

        调色板上,颜料已经干涸结块。我重新挤上新的。

        这一次,我挤了很大一坨猩红色。

        蘸满,抬手。

        画布上,又多了一道浓烈得几乎要滴出血来的痕迹。

        我知道,这条路一旦开始,就无法回头。

        但至少,这一次,笔在我自己手里。

        画布上的怪物再狰狞,也是被我创造出来的。

        总好过,只在噩梦里,被动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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