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硅谷的阳光依旧明媚，却照不进人心的幽暗。

    各大科技媒体的头条，像约好了一样，整齐划一地把版面留给了一个来自东方的“笑话”。

    《TeChCrUnCh》：《来自东方的圣诞老人：微光科技溢价300%收购空壳矿业公司》

    《华尔街日报》：《当我们在谈论AI时，中国人在谈论火星土豆》

    嘲笑。

    铺天盖地的嘲笑。

    在推特上，“Lin Che”这个名字成了“愚蠢”的代名词。

    没有人关心那个附带的Open-V实验室。

    在所有人的眼里，那只是一堆即将过期的电子垃圾，是那个疯狂的中国富豪为了圆他那荒诞的“太空梦”而不得不吞下的苦果。

    帕罗奥多。

    一家高档酒吧里。

    托马斯正站在桌子上，手里举着香槟，像个刚刚打赢了胜仗的将军。

    “敬那个傻子！”

    托马斯大喊。

    脸红得像猴屁股。

    “敬林彻！敬他那令人感动的、愚蠢的、充满了铜臭味的慷慨！”

    “CheerS！”

    底下一群同样衣冠楚楚的骗子和投机客，举起酒杯，发出了哄笑。

    他们都是来庆祝的。

    庆祝托马斯成功甩掉了那个不仅不赚钱、还可能因为“国家安全”而惹上麻烦的烫手山芋。

    “嘿，托马斯。”

    有人起哄。

    “听说那个中国人还让你签了竞业协议？把你那个宝贝实验室的人都扣下了？”

    “扣吧！随便扣！”

    托马斯大笑，差点从桌子上掉下来。

    “那群怪胎，除了会烧钱还会干什么？让他养着吧！我就怕他反悔！昨晚我连夜就把公章和密匙都交接了，现在的Open-V，连哪怕一颗螺丝钉都跟我没关系了！”

    “哈哈哈哈！”

    酒吧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没人知道。

    就在他们举杯嘲笑那个“接盘侠”的时候。

    命运的齿轮，已经悄然转动到了那个最关键的咬合点。

    ……

    同一时间。

    圣何塞。

    一家并不起眼的商务酒店套房内。

    窗帘紧闭。

    没有一丝光透进来。

    房间里冷得像冰窖，空调被开到了最大。

    林彻坐在电脑前。

    他没有穿西装，只穿了一件被汗水浸透的衬衫。

    谢宇站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虽然拿到了CFIUS的批准印章，但在数据真正离境之前，一切都充满了变数。

    只要那个叫史密斯的审查官回过味来，只要托马斯那个蠢货多嘴说一句“其实那个架构很有用”，NSA就会立刻切断这条线路。

    “快点……”

    林彻的手指扣着桌沿。

    指甲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在跟时间赛跑。

    跟那个即将落下的铁幕赛跑。

    屏幕上的数字跳动了一下。

    【100%】

    【传输完成，校验通过。】

    “剪！”

    林彻低吼一声。

    “咔嚓。”

    谢宇手中的剪刀落下。

    网线被整齐切断。

    物理隔绝。

    林彻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瘫靠在椅子上。

    但他没有休息。

    甚至没有来得及擦一把汗。

    他抓起放在旁边的卫星电话，拨通了那个只有他和宋局知道的号码。

    “喂。”

    电话那头传来了宋局那标志性的、略带沙哑的声音。

    背景音很嘈杂，似乎是在某种指挥中心。

    “我是林彻。”

    林彻的声音很轻。

    “种子到家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是宋局那明显松了一口气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收到了。方舟实验室刚刚确认，数据完整，老专家们都在哭。”

    “哭什么。”

    林彻看着天花板。

    嘴角勾起一抹疲惫的笑。

    “让他们留着眼泪，仗还没开始打呢。”

    “林彻。”

    宋局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

    “你那边情况怎么样？根据最新情报，华盛顿已经在起草文件了，你要不要立刻撤离？”

    “撤？”

    林彻坐起来。

    他走到窗边，稍稍拉开了一点窗帘的缝隙。

    看着外面那灿烂的阳光。

    “我现在不能走。”

    “我现在要是走了，那就是畏罪潜逃，那就坐实了我是间谍。”

    “我得留在这。”

    “不仅要留在这，还要继续演下去，演一个花了冤枉钱的傻子，演一个被坑了之后气急败坏的暴发户。”

    “只有这样，吉姆他们才是安全的，Open-V才是安全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

    “注意安全。”

    宋局只说了这四个字。

    “放心。”

    林彻挂断电话。

    拔出手机卡，掰断，扔进了马桶。

    随着水流冲走。

    一切痕迹都被抹去。

    ……

    三天后。

    5月15日。

    这一天，在原本的历史上，是全球科技界的分水岭。

    旧金山的清晨有些阴沉。

    雾气很大，笼罩着金门大桥，像是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林彻正坐在酒店的餐厅里吃早餐。

    他对面的电视上，正在播放着早间新闻。

    托马斯也来了。

    他是来送最后的交割文件的，顺便想再蹭一顿林彻的早餐。

    “林先生，您看今天的报纸了吗？”

    托马斯一边往嘴里塞着培根，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

    “大家都在夸您有眼光……呃，我是说，夸您有魄力。”

    托马斯忍住笑。

    其实报纸上说的是“钱多人傻”。

    林彻切着盘子里的煎蛋。

    刀叉在瓷盘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托马斯。”

    林彻没有抬头。

    “你觉得，如果你手里有一把枪，你会卖给谁？”

    “枪？”

    托马斯愣了一下。

    “当然是卖给出价最高的人。”

    “那如果这把枪，能杀死你自己呢？”

    林彻抬起头。

    看着托马斯。

    那眼神冷得让托马斯打了个寒颤。

    “林……林先生，您真爱开玩笑，这就是个游戏公司，哪来的枪……”

    就在这时。

    餐厅里的嘈杂声突然消失了。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死一般的寂静。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了墙上那台挂式电视机。

    屏幕下方。

    【突发新闻：白宫发布关于确保信息和通信技术及服务供应链安全的行政命令。】

    紧接着。

    主持人的声音变得尖锐而急促：

    “……根据商务部刚刚公布的消息，华威及其70家附属公司将被正式列入‘实体清单’。”

    “这意味着，任何美国公司，在没有获得政府许可的情况下，将禁止向其出售任何技术、软件及芯片……”

    “谷歌宣布暂停GMS服务……”

    “高通、英特尔宣布断供……”

    “ARM正在评估合规性……”

    每一个名字。

    每一条禁令。

    都像是一颗重磅炸弹，狠狠地砸在这个名为“全球化”的玻璃房子上。

    噼里啪啦。

    碎了一地。

    托马斯手里的叉子掉了。

    “当啷”一声。

    掉在盘子里。

    他张大了嘴巴，看着新闻，又看了看面前一脸平静的林彻。

    大脑一片空白。

    实体清单？

    断供？

    作为硅谷人，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这意味着中国科技产业的半壁江山，将在今天被切断呼吸。

    “这……这么狠？”

    托马斯喃喃自语。

    “幸好……幸好我们只是个做矿业的，幸好Open-V只是个搞开源的……”

    说到这。

    托马斯的声音突然卡住了。

    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一段记忆像闪电一样击中了他。

    那是几天前，那个被他赶走的实习生李，声嘶力竭喊出的那句话：

    “如果ARM断供，RISC-V就是唯一的解药！它是唯一不受美国长臂管辖的架构！”

    唯一的……解药。

    托马斯猛地转过头。

    死死盯着林彻。

    林彻还在吃煎蛋。

    动作优雅。

    慢条斯理。

    就像周围那崩塌的世界与他无关。

    “林……”

    托马斯的声音在发抖。

    “你……你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林彻放下刀叉。

    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然后抬起头。

    露出了一个托马斯从未见过的、极度残忍的笑容。

    “你是说这个新闻吗？”

    林彻指了指电视。

    “不。”

    “我只是知道。”

    “当洪水来临的时候。”

    林彻站起来。

    阴影笼罩了瘫坐在椅子上的托马斯。

    “只有我有船票。”

    “而这张船票。”

    “是你亲手卖给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