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拨。

    路演前夜，凌晨三点。

    华尔道夫酒店，3206号房。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卫生间的门缝里透出一线惨白的光。

    林彻坐在马桶盖上。

    那种昂贵的、带有加热功能的智能马桶圈，并没有给他带来丝毫的舒适感。

    他的膝盖上放着那个贴满了美少女战士贴纸的旧联想笔记本。

    屏幕亮度被调到了最低，但在这个狭窄封闭的瓷砖空间里，依然刺眼得像是一把焊枪。

    屏幕上是盈透证券的专业交易界面。

    红红绿绿的数字在疯狂跳动，像是一条条正在流血的血管。

    而在屏幕的正中央，是一只名为“YHOO”的股票走势图。

    雅虎。

    曾经的互联网帝王，现在的过气贵族。

    但在今晚，它是华尔街最烫手的标的。

    因为雅虎持有阿里巴巴24%的股份，所有人都认为，随着阿里IPO的造富神话开启，雅虎的股价将一飞冲天。

    K线图上，雅虎的股价呈现出一种令人眩晕的90度仰角，那是被贪婪推上去的泡沫。

    林彻盯着那根线。

    他的瞳孔里倒映着那根代表死亡的红色曲线。

    “嗡——”

    放在洗手台上的诺基亚震动起来。

    在这个死寂的深夜，震动声在瓷砖上引发了共鸣，像是一只被困住的苍蝇在撞击玻璃。

    林彻拿起手机。

    来电显示：BrOker -大卫。

    这是盈透证券的VIP专线经理。

    林彻按下接听键，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双手并没有离开键盘。

    “Mr. Lin.”

    电话那头传来戴维焦急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电流杂音，“我必须最后一次确认您的指令。您要用账户里全部的130万美金，买入雅虎下个月到期的虚值看跌期权？”

    “YeS.”

    林彻的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这是一场自杀！”

    戴维的声音提高了几分，甚至失去了职业经理人的冷静，“现在的市场情绪是极度看涨，雅虎是阿里的影子股，阿里上市怎么可能跌？而且您加了10倍的期权杠杆，只要雅虎再涨2%，您的本金就会全部归零！”

    “戴维。”

    林彻打断了他。

    他的声音在狭小的卫生间里回荡，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硬质感。

    “你知道什么是‘利好出尽’吗？”

    “什么？”

    “华尔街在赌阿里上市，雅虎会涨，但他们忘了，雅虎除了阿里的股份，本身的业务是一坨屎。”

    林彻看着屏幕上那个不断跳动的现价：$38.50。

    “当阿里上市的那一刻，就是雅虎最大的利好兑现的时候。而在那之前......”

    林彻深吸了一口气。

    卫生间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沐浴露混合的味道，让他想起了医院的停尸房。

    “聪明资金会抢跑。”

    “可是......”

    “执行指令。”

    林彻不想再废话。

    “好的，先生。”戴维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给一个即将跳楼的人读遗嘱，“但我需要您在系统里手动确认风险免责条款。”

    “已确认。”

    林彻移动鼠标。

    光标悬停在一个红色的按钮上：【提交订单】。

    130万美金。

    这是他从地下钱庄洗出来的全部身家。

    如果输了，他将背负巨额债务，在这个冰冷的纽约街头流浪，或者被老张背后的人沉进哈德逊河。

    但如果赢了......

    林彻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闪过前世的记忆。

    2014年春，科技股在阿里上市前夕遭遇了一波血腥的回调，雅虎股价在短短两周内腰斩。

    那是历史的车轮。

    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自己这颗钉子，狠狠地钉进车轮的缝隙里。

    “咔哒。”

    清脆的鼠标点击声。

    【Order Filled】

    屏幕上瞬间弹出了一个绿色的对话框。

    账户余额：$0.00。

    持仓栏里多了一行代码：YHOO 140419 P 35.00。

    那一刻，林彻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靠在冰冷的瓷砖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这不是投资。

    这是赌博。

    是用命在赌。

    “呼......”

    林彻从马桶上站起来，腿有点麻。

    他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

    冰冷的水流冲刷着他的脸，让他狂跳的心脏稍微平复了一些。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像个鬼。

    但那个鬼在笑。

    嘴角裂开，露出一排森白的牙齿。

    “既然是来路演的。”

    林彻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轻声说道。

    “不收点门票怎么行？”

    ......

    七小时后。

    上午十点。

    路演现场的大门外。

    林彻已经换上了一套剪裁得体的深蓝色西装。

    他站在人群的最后方，手里拿着一杯早已凉透的黑咖啡。

    周围是数百名来自各大投行的基金经理。

    他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语速飞快地交换着情报，空气中充满了昂贵的古龙水味和即将爆发的荷尔蒙味。

    “听说这次移动端数据不太好看？”

    “管他呢，只要马云能忽悠，我就敢买。”

    “但我听说高盛准备发难了。”

    窃窃私语声钻进林彻的耳朵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美股盘前交易已经开始。

    雅虎的股价还在涨，盘前涨了0.5%。

    他的期权账户已经浮亏了五万美金。

    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绞肉机，会在路演开始的那一刻启动。

    “吱呀——”

    沉重的雕花红木大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一股冷气扑面而来。

    那是宴会厅里的中央空调，开足了马力，试图冷却即将沸腾的贪婪。

    “先生们，请进。”

    工作人员礼貌地引导着人流。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入。

    林彻混在人群中，随着人流向前移动。

    当他跨过门槛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无数道目光。

    那些目光不是在看他。

    而是在看讲台上的那个巨大的阿里巴巴LOgO。

    但在第一排。

    那个头发花白的高盛分析师马克·鲍姆，却突然转过头。

    隔着涌动的人潮，他那双鹰隼一样的眼睛，准确地锁定了林彻。

    在那张写着问题的名单上，那个红色的圈，鲜艳得像是一滴血。

    马克·鲍姆面无表情地看着林彻，手里转动着那支红色的钢笔。

    那是一种无声的宣战。

    小子，准备好受死了吗？

    林彻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他抬起手，将手里的空咖啡杯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当啷。”

    一声脆响。

    林彻整理了一下领带，大步走了进去。

    “多头准备好了。”

    他在心里默念，手插进裤兜，摸到了那个存着微拼团数据的U盘。

    “空头也准备好了。”

    “现在，猎杀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