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壁冰冷，带着千年不化的湿寒，渗入骨髓。沈清寒如同壁虎般紧贴在几乎垂直的崖面上，身体嵌在一条窄浅的横向凹槽里。下方不远处，就是他刚刚离开的那个临时藏身岩洞。他能听到，极其轻微的、衣料摩擦岩石和枯叶的窣窣声，正从岩洞入口处传来。

    他们进来了。

    没有交谈，没有点火照明，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对环境的感知和搜索。沈清寒收敛了全部气息，心跳压至最低，连血液流动都似乎变得缓慢。他将自己想象成崖壁的一部分，一块略凸起的岩石，一丛顽强的苔藓。

    时间在无声的对峙中缓慢流淌。每一息都仿佛被拉长。下方岩洞内，传来极其细微的翻动声——是那些“守林人”在检查他曾经短暂停留的痕迹。沈清寒不确定自己之前的清理是否足够彻底，尤其是空气中可能残留的、极淡的解毒丹和药材气味。

    他能感觉到，至少有两道冰冷的、如同实质的感知，如同无形的触手，在岩洞内细细扫过，甚至有那么一两次，似乎隐约扫过了他藏身的这片崖壁区域。那感知不带杀意，却带着一种非人的专注和漠然，令人脊背生寒。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岩洞内的动静停了。

    片刻的死寂后，几声几不可闻的、如同虫鸣鸟啼般的短促音节响起，音调古怪，绝非人语，更像是某种约定好的信号。随即，衣袂破风之声轻响，几道模糊的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岩洞入口滑出，无声地落在外面的斜坡上。

    他们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聚在一处，似乎在交流。距离稍远，雾气浓重，沈清寒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简短、冰冷、缺乏起伏的语调，证实了他的猜测——这些绝非寻常武者或墨家普通子弟。

    片刻，其中一道黑影抬起手臂，指向了几个方向，似乎在分派任务。随即，四道身影如同水滴入海，瞬间散开，融入浓雾与渐沉的暮色之中，分别朝着不同方向追索而去，其中一道身影，似乎朝着沈清寒来时“市集”的方向折返。

    他们没有向上搜索岩壁。或许是他们判断逃匿者不会选择如此陡峭、近乎绝路的路径；或许是这雾气与夜色提供了绝佳的掩护；又或许，他们只是将这片区域列为“已排查”，前往更有可能的方向。

    但沈清寒丝毫不敢放松。他依旧紧贴岩壁，一动不动，直到那四道身影的气息彻底消失在感知范围之外，又静静等待了将近半个时辰，天色完全黑透，浓雾将山林吞没，他才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挪动僵硬的身体。

    先是用脚尖试探下方可着力之处，然后手臂缓缓发力，将身体重量移过去。动作缓慢至极，避免任何落石或摩擦声。他凭借着过人的臂力、指力和对身体的精妙控制，如同最谨慎的岩羊，沿着陡峭的崖壁，横向移动了十余丈，找到一处略微凹陷、藤蔓更为茂密的地方，才停了下来。

    这里相对安全，视野也能观察到下方大片区域。他不敢生火，也不敢有大动作，只是靠在冰冷的岩石上，缓缓调息，恢复着近乎枯竭的体力和紧绷的精神。

    左臂的伤口传来阵阵闷痛，解毒丹的药力似乎与“黑寡妇”的毒性形成了某种微妙的平衡，麻木感被压制在肩部以下，但那种阴冷的侵蚀感并未完全消失。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从怀中摸出硬饼和肉脯，就着水囊里所剩不多的冷水，慢慢咀嚼。食物粗糙冰冷，难以下咽，但他强迫自己吃下。他需要热量，需要体力。幽寂林之行，只会比现在艰难百倍。

    吃完东西，他没有立刻休息，而是就着极其微弱的、透过浓雾的惨淡星光，再次在脑中复盘吴瞎子提供的那条隐秘路径，以及地图上标注的各种危险。同时，也将刚刚与“守林人”的短暂遭遇仔细回想、分析。

    他们的追踪能力极强，行动迅捷无声，配合默契，且似乎掌握着某种独特的、近乎野性的感知方式。最棘手的是他们的“气质”——那种剥离了常人情绪的、纯粹执行任务的冰冷感。面对这样的对手，寻常的隐匿、误导手段，效果恐怕会大打折扣。

    必须在他们编织起更严密的搜索网之前，进入幽寂林。一旦深入那片绝地，复杂的地形和无处不在的天然危险，或许能成为他摆脱追踪的屏障。

    他需要尽快出发。但夜晚的幽寂林，危险倍增，尤其是视线受阻的情况下。他决定，就在这崖壁上休息半夜，待天色将明未明、雾气稍散、视线最佳而林中生物或许尚未完全活跃的时辰，再动身前往幽寂林东北角的那处隐秘入口。

    主意已定，他调整了一下姿势，确保自己不会在沉睡中滑落。然后，他闭上眼，强迫自己进入一种半睡半醒的浅眠状态。这是他在无数次野外生存和危机潜伏中练就的本领，既能最大程度恢复精力，又能保持对外界危险的最低限度警觉。

    夜，在浓雾、寒风和远处不知名野兽的隐约嚎叫中，缓慢流逝。

    下半夜，他被一阵极其轻微的、不同于风声的沙沙声惊醒。那声音来自下方斜坡的灌木丛，很轻，很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极其谨慎地移动。

    沈清寒瞬间清醒，所有感官提升到极致。他微微睁开一条眼缝，透过藤蔓缝隙，向下望去。

    雾气似乎淡了一些，惨白的月光偶尔能挣扎着透下来一点。只见下方约二十步外的灌木丛中，一个矮小瘦削、如同猿猴般的身影，正弓着腰，蹑手蹑脚地朝着斜坡上方、也就是他藏身岩洞的方向摸去。那身影穿着深色破烂的衣衫，动作带着一种长期生活在野外的、特有的灵巧和警惕。

    不是“守林人”。看身形举止，倒像是个……采药人？或者，是藏身在这一带的流民、野人？

    那矮小身影在岩洞附近徘徊了一阵，似乎在观察，又似乎在寻找什么。过了一会儿，他竟从怀里掏出个什么工具，开始在那片区域小心翼翼地挖掘、采摘着什么。是在采药？

    沈清寒心中微动。能在这片靠近幽寂林、毒虫猛兽出没的荒僻之地采药的人，绝非普通流民。或许，此人知道些关于幽寂林，甚至关于那条隐秘路径的情况？

    他耐心等待着，看着那矮小身影采完药，又警惕地四下张望一番，才转身，朝着与“市集”相反、更深入北部荒山的方向快速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雾气笼罩的乱石灌木之中。

    沈清寒记住了他离去的方向。或许，以后有机会……

    后半夜再无异常。当天边泛起第一丝灰蒙蒙的亮光，浓雾开始流动变幻时，沈清寒睁开了眼睛。经过几个时辰的浅眠和调息，体力恢复了大半，精神也重新凝聚。左臂的伤势依旧，但至少不再影响基本的活动。

    他小心地从藏身处下来，落地无声。先快速检查了一下昨晚藏匿补给的岩缝，确认物品完好。他将大部分干粮和药品重新取出，分配好，背在身上。乌沉刀用布条缠紧，小匕首和暗器放在最顺手的位置。

    然后，他辨明方向，朝着记忆中山谷东北角、幽寂林的边缘，开始进发。

    他不再走任何明显的路径，专挑岩石嶙峋、灌木丛生、最难行走的地方。一方面是为了避开可能存在的追踪和眼线，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提前适应幽寂林中可能的地形。

    晨间的雾气在林间缓缓流淌，能见度依然不高。但比起昨夜，已经好了许多。沈清寒将五感提升到极限，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脚下步伐轻捷而稳定。他像一头回归山林的孤狼，敏锐地捕捉着风中带来的每一丝气味，林中传来的每一点异响。

    随着不断深入，周围的景物开始发生变化。树木变得更加高大、扭曲，树皮颜色深暗，挂满湿漉漉的苔藓和藤蔓。地面上的植被也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褐色、仿佛被焚烧过的坚硬土地，以及散落其间的、奇形怪状的苍白石块。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淡淡的、甜腥中带着腐朽的气息——这是幽寂林边缘特有的瘴气前兆，虽然还很稀薄，但已足以让寻常人感到头晕胸闷。

    沈清寒提前服下了一粒辟秽丹，又用布巾蘸了解毒药粉，掩住口鼻。他按照吴瞎子地图的指引，小心地避开了几处看似平常、实则标注了“缓释毒障”的区域。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更加茂密、颜色深紫近黑的灌木丛，枝条上生满倒刺。按照地图，穿过这片“鬼刺丛”，再绕过一处被称为“蛇盘石”的巨型怪石，就能看到那条隐藏在藤蔓与裂缝后的隐秘路径入口了。

    沈清寒正要拨开荆棘前行，脚步却猛地顿住，身体瞬间伏低，隐入一块巨石之后。

    前方的“鬼刺丛”边缘，有脚印。

    不是野兽的蹄印，是人的靴印！脚印很新，沾着湿润的泥土，最多不超过两个时辰。而且，不止一人！脚印杂乱，方向正是朝着“蛇盘石”那边而去。

    是谁？守林人？还是其他也想进入幽寂林的人？侯胖子派出的搜索队？亦或是……“地鼠”？

    沈清寒心中警铃大作。他伏在石后，耐心地观察、倾听。除了风吹过荆棘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并无其他动静。但他不敢大意。

    他改变路线，不再直接穿过“鬼刺丛”，而是选择从侧面更加陡峭、布满湿滑青苔的岩坡绕行。这样虽然更耗体力，也更加危险，但能避开那片可能有埋伏或陷阱的区域。

    攀上岩坡，他居高临下，望向“蛇盘石”方向。

    那块巨石形如盘踞的巨蟒，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巨石下方，藤蔓垂挂，乱石堆积，正是地图上标注的入口大致方位。

    而此刻，在那片区域附近，他看到了人影！

    三个人。都穿着便于在山林活动的深色劲装，带着兵刃，正在那片藤蔓和乱石间仔细搜索、拨弄着什么。看他们的动作和姿态，并非“守林人”那种冰冷的专业，反而透着一种急躁和贪婪。

    其中一人忽然兴奋地低呼了一声，似乎发现了什么，挥手招呼同伴。三人迅速聚拢，开始用力拉扯一片格外厚实的藤蔓。

    沈清寒眼神一凝。看他们的打扮和举止，不像守墨营的人，也不像侯胖子的手下。倒像是……外来者？江湖客？他们怎么会知道这里？难道也是得到了幽寂林秘图的线索？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那三人刚刚扯开一片藤蔓，露出后面一个黑黢黢的洞口，还没来得及高兴，洞口内猛地窜出一道碧影，快如闪电！

    “啊！”当先一人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捂着脖子踉跄后退，指缝间迅速渗出黑血！是毒蛇！

    另外两人大惊，连忙挥刀斩去，但那碧影一击得手，早已缩回洞内黑暗之中。

    “老四！”一人扶住中招的同伴，只见那人脸色瞬间发青，嘴唇乌紫，身体抽搐，已然说不出话，眼看是不活了。

    “洞里有古怪！小心！”另一人又惊又怒，挺刀护在身前，警惕地盯着那黑乎乎的洞口，却不敢再贸然上前。

    沈清寒在远处看得分明。那碧影是一种极其罕见的“竹叶青龙”，奇毒无比，行动如风，喜阴怕光，常栖息在幽深洞穴或密林深处。看来，这处隐秘入口，并非只有地图标注那么简单，还有天然的“守卫”。

    那剩下的两人显然被同伴的暴毙吓住了，既不甘心就此退去，又不敢再轻易试探洞口。两人低声争执起来。

    沈清寒没有理会他们。他的目光，落在那片被扯开的藤蔓后方。借着稍亮的天光，他隐约看到，那洞口并非垂直向下，而是斜着向山体内部延伸，入口狭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里面深不见底，黑暗浓稠。

    地图入口，就在那里。而天然的毒蛇守卫，或许也能帮他阻挡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他没有立刻现身。耐心地等待着。那两人争执了半晌，最终似乎达成一致，其中一人小心翼翼地用刀尖挑起死去同伴的包裹，另一人则警惕地倒退着，两人慢慢远离了洞口，看方向，竟是朝着来路退去，似乎放弃了。

    直到那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雾气中，沈清寒又静静等待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确认周围再无他人，他才如同轻烟般，从藏身的岩坡上滑下，落地无声，几个起落便来到了那片藤蔓之前。

    他没有去看地上那具迅速腐烂发黑的尸体，目光直接锁定那幽深的洞口。浓烈的腥气从洞内飘出，混合着泥土和某种陈腐的气息。他侧耳倾听，洞内一片死寂，只有细微的气流声。

    从怀中取出火折子晃亮，又捡起一根枯枝，缠上浸了药油的布条，制成一个简易火把点燃。一手举着火把，一手紧握乌沉刀，他深吸一口气，弯腰，踏入了那片代表着未知与危险的黑暗之中。

    火光跳动，勉强照亮前方数步。洞壁湿滑，布满苔藓，脚下的路倾斜向下，崎岖不平。他全神贯注，每一步都走得异常小心，不仅要留意脚下，更要警惕黑暗中可能袭来的任何东西——毒蛇、毒虫、或是其他更诡异的生物。

    走了约十几丈，洞口的光线彻底消失，只有手中的火把是唯一的光源。通道开始变得曲折，出现了岔路。沈清寒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左边那条更狭窄、气息也更阴冷潮湿的——这是吴瞎子路径上标注的选择。

    突然，前方黑暗中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如同许多细足爬过地面的窸窣声！

    沈清寒立刻停步，将火把向前探去。

    只见前方洞壁上，密密麻麻爬满了无数铜钱大小、背甲漆黑油亮、长着无数细腿的怪虫！它们被火光惊扰，不安地骚动着，口器开合，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哒声，但却没有立刻扑上来，似乎对火光有些忌惮。

    是“蚀骨铁甲虫”！一种群居的、以腐肉和矿物质为食的毒虫，口器锋利，能分泌腐蚀液，一旦被成群缠上，顷刻间便能将血肉啃噬殆尽。

    沈清寒眼神一冷，从怀中摸出那包雄黄粉末，混合了一些辛辣的药粉，用火把点燃一角。混合药粉遇火，顿时冒出浓烈刺鼻的黄色烟雾。

    他将燃烧的药粉包向前用力掷出！

    “嗤——”

    烟雾在虫群中弥漫开来。那些“蚀骨铁甲虫”如同遇到了克星，发出尖锐的嘶叫，潮水般向后退去，让开了一条通道。

    沈清寒屏住呼吸，趁着烟雾未散，身形急掠，快速穿过了这片危险的虫巢区域。

    通道继续向下，空气越来越湿冷，那股甜腥的腐朽气息也越来越浓。不知又走了多久，前方隐约传来了流水的声音。

    终于，通道到了尽头。火把的光芒照亮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地下空间。这里似乎是一个巨大的溶洞边缘，脚下是冰冷的地下暗河，河水漆黑，无声流淌，不知去向。而在对面河岸上，有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上延伸的狭窄缝隙，隐约有极其微弱的、灰白色的天光从缝隙顶端透下。

    到了。按照吴瞎子的描述和地图比对，穿过这条地下暗河，攀上那道缝隙，便能真正进入幽寂林的范围，踏上那条通往“九死还魂草”的隐秘小径。

    沈清寒没有立刻渡河。他先熄灭了火把（节省燃料），让眼睛适应黑暗，同时侧耳倾听。除了地下河微弱的水流声，溶洞内一片死寂。但他能感觉到，这片看似平静的水域和黑暗之中，潜藏着未知的危险。

    他解下那捆牛筋索，一端绑上一块石头，运力向对岸那道缝隙旁一块凸起的岩石掷去。试了几次，终于套牢。他用力拉紧，确认绳索牢固。

    然后，他将乌沉刀背好，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绳索，身体悬空，开始向着黑暗冰冷的河对岸，缓缓攀去。

    脚下，是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漆黑河水。前方，是未知的绝地，是救命的希望，也是更凶险的征程。

    绳索在手中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在空旷死寂的溶洞中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