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璃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往生堂的房间里。

    晨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药香，混着往生堂特有的檀香味。她动了动手指，全身像是被碾过一样酸痛，尤其是左手腕的时蕊印，此刻传来阵阵钝痛，像是过度使用后的疲惫。

    门被轻轻推开，胡桃端着药碗走进来。看见她醒了，梅花瞳一亮：“醒了？感觉怎么样？”

    “还好……”苏璃的声音有些沙哑，“就是浑身没力气。”

    “正常，透支了嘛。”胡桃在床边坐下，将药碗递给她，“先把药喝了，钟离客卿开的方子，补气养神的。”

    苏璃接过药碗，褐色的药汁散发着苦涩的气味。她屏住呼吸一饮而尽，苦得皱起了眉。胡桃及时递过来一颗蜜饯，她含在嘴里，甜味才压下了苦味。

    “轻策庄那边……”她缓过气来，急切地问。

    “都解决了。”胡桃说，“黑雾完全消散，昏迷的人陆续醒了，庄明今早就能下床了。魈上仙净化了残留的污染，确认安全后才离开。”

    苏璃松了口气。至少轻策庄保住了。

    “现在是什么时辰？”她看向窗外，阳光已经有些刺眼。

    “巳时三刻。”胡桃说，“你昏迷了整整六个时辰。钟离客卿说你是时间存量消耗过度，需要静养。但……”

    她顿了顿，表情严肃起来：“但今晚的行动，恐怕不能推迟。北国银行那边传来了消息——设备的影响范围又扩大了，现在已经覆盖了北国银行周边一百五十丈。达达利亚派人来催，说如果再不动手，可能就来不及了。”

    苏璃的心沉了下去。六个时辰，设备的影响范围从一里扩大到一百五十丈，这个扩张速度比达达利亚说的还要快。按照这个趋势，可能不需要到明晚，今天午夜，吃虎岩的核心区域就会被波及。

    “我必须去。”她挣扎着要坐起来，却被胡桃按住。

    “去是要去，但你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去？”胡桃皱眉，“路都走不稳，怎么潜入？怎么战斗？怎么摧毁设备？”

    苏璃咬紧嘴唇。胡桃说得对，她现在虚弱得连下床都困难，更别说进行**险的潜入行动了。可如果不去，璃月港怎么办？

    “也许……我可以再用一次预知能力。”她艰难地说，“看看如果推迟行动，会发生什么。”

    “不行！”胡桃断然拒绝，“钟离客卿说了，你现在的状态，再用能力就是在找死。时间存量已经见底，再消耗，可能就不是昏迷，而是……彻底消失。”

    彻底消失。苏璃想起系统的警告：存在感减弱，直到被世界遗忘。如果时间存量耗尽，她是不是就会像从未存在过一样，从所有人的记忆里抹去？

    她沉默了。房间里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良久，胡桃叹了口气：“其实……还有个办法。”

    苏璃抬头看她。

    “魈上仙走之前，留下了一样东西。”胡桃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瓶，只有拇指大小，瓶身温润，里面装着几滴金色的液体，在光线下泛着奇异的光泽。

    “这是……”

    “业障精华。”胡桃压低声音，“魈说，这是他从自己身上剥离的最纯净的业障能量，经过特殊处理后，可以暂时转化为时间能量。如果你服用，能补充一部分时间存量，恢复行动能力。”

    业障转化的时间能量？苏璃接过玉瓶，透过瓶壁看里面的金色液体。那些液体缓缓流动，像是活物，她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庞大能量，但也感觉到其中夹杂的、属于业障的暴戾和不祥。

    “魈为什么要给我这个？”她问。

    “他说……算是还你人情。”胡桃回忆道，“你净化轻策庄的黑雾，相当于帮他压制了业障暴动。而且，他说他能感觉到，你和他有某种‘相似’——都不是完全属于这个世界的人，都在对抗着某种与生俱来的‘诅咒’。”

    相似。苏璃想起魈那双金色的眼眸，想起他承受业障痛苦时的样子。确实，他们都背负着常人无法理解的重担，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这片土地。

    “服用这个，有风险吗？”她问。

    “有。”胡桃坦诚地说，“魈说，业障能量毕竟不是纯粹的时间能量，转化过程中可能会有残留。短期看，能恢复你的状态；长期看，可能会在你体内留下‘业障种子’，未来某个时刻爆发。所以要不要用，你自己决定。”

    短期恢复，长期风险。苏璃握紧玉瓶。她还有选择吗？如果不用，今晚无法行动，璃月港可能毁灭。如果用，虽然能恢复，但未来可能被业障侵蚀。

    这就像一场与魔鬼的交易。

    “我……”她刚要开口，门外传来脚步声。

    钟离推门走了进来。他手里端着一盘点心，看见苏璃手中的玉瓶，眉头微皱。

    “胡堂主把情况都告诉你了？”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苏璃点头：“钟离先生，您觉得……我该用吗？”

    钟离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一块点心，递给苏璃：“先吃点东西，恢复体力。至于那个问题……我需要先确认一件事。”

    他伸出手：“玉瓶给我看看。”

    苏璃将玉瓶递过去。钟离接过，举到眼前仔细观察，又拔开瓶塞，嗅了嗅气味。他的表情很专注，金棕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确实是业障精华，而且处理得很精细。”良久，他盖好瓶塞，将玉瓶还给苏璃，“魈剥离这部分能量，应该付出了不小的代价。业障与夜叉共生，强行剥离，会伤及本源。”

    “那他为什么还要……”苏璃不解。

    “因为他认为值得。”钟离缓缓道，“魈守护璃月千年，见过太多牺牲。在他眼中，如果能用自己的一部分力量，换取璃月港的平安，那这笔交易是划算的。”

    他顿了顿，看向苏璃：“但对你来说，这不是交易，而是馈赠。魈给你这个，不是要你回报什么，而是因为他认可你——认可你为保护璃月所做的努力，认可你和他是一类人。”

    认可。这个词让苏璃心头一暖。来到这个世界后，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异类，是个闯入者。可胡桃收留她，钟离指引她，魈认可她……她正在一点点，被这个世界接纳。

    “所以您建议我用？”她问。

    “我建议你权衡利弊。”钟离说，“如果你不用，今晚的行动几乎不可能成功，璃月港将面临浩劫。如果你用，可以恢复状态，完成任务，但未来可能被业障困扰。这个选择，只能由你自己来做。”

    又是选择。苏璃苦笑。她来到璃月后，似乎总是在做选择——救还是不救，去还是不去，信还是不信。每个选择都关乎生死，每个选择都沉重如山。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身体的虚弱，感受着腕间时蕊印的钝痛，感受着脑海中系统的倒计时——离今晚子时，还有八个时辰。

    然后她睁开眼睛，眼神已经变得坚定。

    “我用。”

    胡桃和钟离都没有劝阻。他们知道，这是苏璃自己的决定，而她也已经做好了承担后果的准备。

    “怎么服用？”苏璃拔开瓶塞，金色的液体在瓶中晃动。

    “直接喝。”胡桃说，“魈说味道可能不太好，但见效快。”

    苏璃将玉瓶凑到唇边，仰头将里面的液体一饮而尽。

    味道何止是不好——那是难以形容的苦涩，混合着铁锈、灰烬、还有某种陈年血污的气味。液体滑入喉咙的瞬间，她感觉像是吞下了一团火，从食管一直烧到胃里，然后向四肢百骸扩散。

    剧烈的疼痛袭来。不是肉体的疼痛，而是时间层面的撕裂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横冲直撞，试图改写她的时间结构。她蜷缩起来，咬紧牙关才没有惨叫出声。

    胡桃握住她的手，火元素的力量温和地涌入，帮她稳定体内暴走的能量。钟离也伸手按在她额头上，岩元素沉稳厚重的力量如同堤坝，约束着业障能量的扩散。

    时间仿佛变得极其漫长。每一秒都像是在刀尖上翻滚，疼痛一波接一波，几乎要将她的意识冲垮。她看见无数破碎的画面在眼前闪过：战场的厮杀、业障的侵蚀、千年的孤独、还有……一双金色的眼眸，在无尽的黑暗中，依然坚定地守望。

    那是魈的记忆碎片。业障能量中残留着他的部分经历，此刻涌入了她的意识。

    她看见他站在尸山血海中，长枪染血，脚下是魔物的残骸。

    看见他在夜深人静时独坐山头，忍受业障噬心的痛苦，却一声不吭。

    看见他救下被魔物袭击的村庄，村民跪地感谢，他却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句：“离我远点，对你们好。”

    看见他无数次想要结束这痛苦的生命，却又因为“守护璃月”的契约，一次次挺过来。

    千年孤独，千年痛苦，千年守护。

    这就是夜叉的宿命。

    泪水从苏璃眼角滑落。她终于明白，魈给她这份业障精华，不仅仅是力量的馈赠，更是一种信任——他将自己最痛苦的部分分享给她，让她明白，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疼痛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暖的、充盈的力量，在体内流淌。她能感觉到，时间存量正在快速恢复，像是干涸的泉眼重新涌出清泉。腕间的时蕊印不再钝痛，反而传来舒适的温热，像是浸泡在温水中。

    她睁开眼，坐起身。身体依然有些虚弱，但那种被抽空的感觉消失了，力气正在一点点回来。

    “怎么样？”胡桃关切地问。

    “好多了。”苏璃活动了一下手腕，“时间存量恢复了大半，应该够今晚用了。”

    钟离收回手，仔细打量她的脸色：“有没有感觉到业障的残留？”

    苏璃内视己身。在时间存量的深处，确实有一点暗色的杂质，像是一颗微小的种子，静静蛰伏。她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暴戾气息，但暂时被时间能量包裹、压制，不会爆发。

    “有，但暂时没问题。”她说。

    钟离点头：“那就好。记住，这颗业障种子在未来某个时刻可能会被触发，到时候你需要找到净化的方法。不过那是以后的事，现在先专注于今晚的行动。”

    胡桃看看窗外：“离子时还有七个时辰。你再休息一会儿，养足精神。我去准备最后的装备，顺便……去打听点消息。”

    “什么消息？”

    “关于达达利亚的。”胡桃的表情严肃起来，“我总觉得，他对今晚的行动过于‘配合’了。他那么想要时间之力，怎么会轻易让我们摧毁设备？这说不通。我得去查查，他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她匆匆离开房间。钟离也起身：“我也去准备一些东西。你好好休息，晚点我们再碰头，确定最后的计划。”

    房间里只剩下苏璃一人。她靠在床头，望着窗外的阳光，手里还握着那个空了的玉瓶。瓶身还残留着一点温度，像是魈的指尖触碰过的痕迹。

    她想起那些记忆碎片里的画面，想起那双在痛苦中依然坚定的金色眼眸。

    “谢谢你。”她轻声说，不知是对魈，还是对这个世界所有给予她善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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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时分，胡桃回来了，脸色很难看。

    “打听到什么了？”苏璃问。经过半天的休息，她已经完全恢复，甚至感觉状态比之前更好——业障精华不仅补充了时间存量，似乎还让她的感知能力有所提升，现在她能更清晰地“看见”周围的时间流动。

    “达达利亚今天下午，去了黄金屋。”胡桃压低声音说。

    黄金屋？苏璃一愣。那是璃月铸造摩拉的地方，也是存放仙祖法蜕——帝君遗体的场所。自帝君陨落后，黄金屋就被千岩军重重把守，任何人不得靠近。达达利亚去那里做什么？

    “他去黄金屋做什么？”

    “不知道。”胡桃摇头，“守卫不让他进，但他出示了七星的特许令——凝光亲自签发的，允许他‘瞻仰帝君遗容’。他在里面待了半个时辰才出来，出来时脸色……很奇怪。”

    “怎么奇怪？”

    “据门口的千岩军说，他出来时在笑，但笑容很冷，眼神里有一种……得逞的得意。”胡桃咬着嘴唇，“我总觉得，他去黄金屋，和今晚的行动有关。可我想不通，黄金屋和北国银行地下的坎瑞亚设备，能有什么联系？”

    苏璃也想不通。但她有种不祥的预感，像是有什么巨大的阴谋，正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然展开。

    “还有别的消息吗？”

    “有。”胡桃的表情更凝重了，“我托在总务司的朋友打听，得知达达利亚这几天频繁接触七星中的人，尤其是‘天枢星’和‘开阳星’。他似乎在游说七星，允许至冬在璃月港建立‘时间研究站’，名义上是‘协助璃月应对时间异常现象’。”

    时间研究站？苏璃心头一紧。这听起来冠冕堂皇，但如果真的建立，至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在璃月研究时间之力，甚至……抓捕像她这样的时间能力者。

    “七星答应了吗？”

    “还没有，但动摇了。”胡桃说，“帝君陨落后，璃月失去了最大的依仗，七星对至冬的态度变得谨慎，不敢轻易得罪。如果达达利亚再拿出什么‘诚意’，比如……承诺帮助璃月稳定局势，七星很可能会同意。”

    局势正在朝着最坏的方向发展。苏璃感到一阵无力。她在这里拼死拼活想要保护璃月，可璃月的统治者，却在考虑与虎谋皮。

    “那我们今晚的行动……”她看向胡桃。

    “照常进行。”胡桃的眼神很坚定，“不管达达利亚在谋划什么，摧毁设备都是当务之急。只要设备没了，他就少了一张重要的牌。至于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

    也只能如此了。苏璃点头。

    晚饭后，钟离回来了。他带回来几样东西：三张符箓，一块罗盘，还有一小包香灰。

    “这些是……”胡桃好奇地看着。

    “保命用的。”钟离将符箓分给两人，“这是‘遁地符’，贴在身上，念动咒语，可以瞬间移动到百丈内的任何位置，但只能用一次。罗盘是指引方向的，如果在地下迷失，它能带你们回到正确的路径。香灰是往生堂特制的‘安魂香’灰烬，撒出去能暂时安抚狂暴的时间能量，争取时间。”

    每一样都是精心准备的保命道具。苏璃接过，郑重收好。

    “钟离客卿，您今晚……”胡桃问。

    “我会在北国银行附近。”钟离说，“如果你们遇到无法应对的危险，或者达达利亚有异动，我会出手。但记住，我的介入意味着事态升级，可能引发外交冲突，所以除非万不得已，不要指望我。”

    他说得很直白。苏璃明白，钟离的身份特殊，不能公然与愚人众对抗。他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很不容易了。

    “我们明白。”她说，“尽量靠自己解决。”

    钟离点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时辰快到了。最后检查一遍装备，准备出发。”

    三人开始最后的准备。苏璃检查了定魂珠、斩缘刃、引魂灯、时锁、显真镜、玉佩，还有钟离刚给的符箓罗盘香灰。胡桃也检查了自己的百宝囊，里面装满了各种可能用到的小道具。

    一切就绪时，戌时已过，亥时初刻。

    夜色深沉，无星无月，正是潜入的好时机。

    “走吧。”胡桃推开后门，两人闪身而出，融入了夜色之中。

    钟离站在门口，望着她们离去的方向，金棕色的眼眸在黑暗中闪过一丝忧虑。良久，他轻声自语：

    “但愿……一切顺利。”

    然后他转身，关上往生堂的门，却没有留在堂内，而是朝着另一个方向——玉京台的方向，快步走去。

    夜色中的璃月港，暗流汹涌。

    而一场决定许多人命运的行动，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