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是小组内部会议，刘秀兰带着组员熟悉任务，分配前期工作。

    林夏负责整理华东地区已有的药材资源资料，这是个需要细心和耐心的活。

    她全心投入工作，暂时把晚上的会面压在心底。

    六点半，她结束工作，回到招待所，换了件干净衣服，对着镜子再次整理头发，镜子里的人眼神坚定，脊背挺直。

    不管等会儿听到什么，她都要记住：她是林夏，靠自己的双手和头脑走到今天的林夏。

    血缘可以给她带来麻烦，但不能定义她的价值。

    七点整，她准时出现在家属院3号楼楼下。

    这是一栋独立的小楼，带个小院。院里种着几丛竹子，在晚风中沙沙作响。

    林夏抬手，正要敲门，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不是林振邦，而是一个她意想不到的人，周淑芬。

    她的亲生母亲，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看到林夏，周淑芬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夏夏……你来了，爸在里面等你。”

    林夏没有纠正那个过于亲昵的称呼，只是点了点头，走进屋里。

    客厅不大，陈设简单。

    林振邦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一个相框。见林夏进来，他放下相框，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林夏坐下，脊背挺直。

    “今天会上表现不错。”林振邦开门见山，“像我们林家的人。”

    林夏没接话。

    “我知道，国华和淑芬之前做事不妥，伤了你的心。”林振邦叹了口气，“他们糊涂，被那个养女蒙蔽了眼睛，但我没糊涂。”

    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推到林夏面前：“这是当年医院的原始记录，还有接生护士的证言复印件。抱错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调包。那个人，叫王秀英，是林婉儿的亲妈。”

    林夏接过文件，纸张已经泛黄，但上面的字迹清晰：王秀英，产妇，与周淑芬同日生产。

    后面有护士的备注：该产妇多次询问周淑芬家庭情况。

    “王秀英是我老部下的女儿，家里困难，我让国华帮着安排进纺织厂工作。”林振邦的声音里带着疲惫，“没想到，她存了这样的心思。把自己的孩子换进我们家，想让孩子过上好日子。”

    真相终于浮出水面，虽然林夏早就猜到，但亲眼看到证据，心里还是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件事，国华和淑芬也是最近才查清楚。”林振邦看着林夏，“他们没脸见你，所以求我出面。夏夏，爷爷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但你身上流着林家的血，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林夏抬起头：“林老，谢谢您告诉我这些。但对我来说，血缘只是生物学事实。我的人生，是我自己走出来的，我不会回林家，也不会认亲，我有自己的路要走。”

    她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斩钉截铁。

    林振邦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点了点头：“好，有志气，那咱们就不谈家事，谈公事。”

    他话锋一转：“你参与的这个普查项目，表面是科研，实际上关系到国家药材战略资源的摸底。有些人，不想让这个项目顺利推进。”

    林夏心里一凛：“您是说……”

    “赵建国只是个小卒子。”林振邦的眼神变得锐利，“他背后还有人，你在基层搞试验田，动了某些人的利益链条。现在你到省里，进了国家级项目，有人坐不住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推过来。

    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中山装，正在和赵建国说话，背景是省城一家饭店的包间。

    “这个人，姓吴，省药材公司的副经理。你试验田的药材，走的是县药材站的渠道，没经过他们公司。”林振邦顿了顿，“另外，他和王秀英的丈夫，也就是林婉儿的亲爸，是战友。”

    一条清晰的线连了起来，药材公司的利益，调包家庭的旧关系，赵建国的行政权力，林婉儿的私人恩怨。

    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她。

    “他们可能会在项目考察中给你设绊子，也可能从其他方面下手。”林振邦严肃地说，“夏夏，你要当心。”

    林夏收起照片：“谢谢林老提醒，我会注意。”

    “需要帮忙的话，随时来找我。”林振邦站起身，走到窗边，“虽然你不认这个家，但我认你这个孙女。林家欠你的，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替他们还一点。”

    林夏也站起来：“我不需要偿还，我只希望，您能支持我把这个项目做好，这才是对所有人最好的交代。”

    林振邦回头看着她，眼里有欣赏，也有感慨：“好，项目的事，我会关注，你放手去干。”

    离开3号楼时，天已经黑透了。

    周淑芬送她到门口，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林夏点点头，转身走进夜色。

    她没有直接回招待所，而是绕到农科院的实验楼。三楼的灯还亮着，那是江明远的办公室。

    她需要和江院士谈谈，关于项目，关于安全，关于接下来的路。

    但当她走到实验楼门口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楼里走了出来。

    是陆知行。

    他背着一个帆布包，风尘仆仆，显然刚下长途车。看到林夏，他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

    “你怎么来了？”林夏惊讶。

    “周教授让我送一份重要资料过来，顺便……”陆知行看着她，眼里有担忧，“林夏，县里出事了。你刚走，就有人去南山大队调查你的试验田，说是接到举报，怀疑你虚报产量，骗取国家补贴。”

    林夏的心沉了下去。

    动作真快，她才离开一天，后手就来了。

    “带队的是谁？”

    “县革委会的赵副主任。”陆知行压低声音，“就是那个赵建国的堂弟。”

    果然是一张网。

    “还有。”陆知行从包里掏出一封信，“这是你养母李春花托我带给你的。她说……林婉儿的亲妈王秀英，前几天回过村里，偷偷找过她。”

    林夏接过信，信封皱巴巴的，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夏丫头，小心王。”

    夜色更深了，实验楼的灯光映在两人脸上，明明暗暗。

    林夏把信收好，抬头看向陆知行：“资料送到了？”

    “送到了。”

    “那陪我走走。”她说，“有些事，得跟你商量商量。”

    两人并肩走进夜色里。

    远处，家属院3号楼的窗口，林振邦站在窗前，看着那两个年轻的身影，久久没有动。

    手里的相框，是一张老照片，照片上，年轻的他和妻子，抱着刚满月的儿子，林国华。

    如果当年没有抱错，现在站在他身边的，就该是那个聪慧坚韧的孙女了。

    可惜，人生没有如果。

    他叹了口气，拉上窗帘。

    窗外的竹子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某种不安的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