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深吸一口气，染着丹蔻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在这静谧的殿中显得格外的清晰，“不妥，自然不妥。”

    苏玄心底隐隐有些不开心，他好不容易想出这样一个完美的计划，若此次计划能成，江府的兵权不就要重新分割了吗？

    他是东宫太子，就算是父皇与他三七分，也比如今手中的兵力来得更多了。

    “江家几代从军，根基在军中盘根错节，你怎知若干年后不会再出一个江盛宏或是江临安来，届时你又要想什么法子？”她眼中划过一丝凌厉，一字一句幽幽道：“次次行险？”

    这次乃是天时地利人和，汪家倒向了东宫，还与江家结了亲。

    若不是苏婉清那个性子，还有那江临安几次不肯站队，她们又何须如此？

    她做事要么不做，既然做了，那就要把事做绝来。

    “把那个安宁郡主救下来。”她压低了声线，缓缓道：“苏婉清当年没嫁去江家，本也是要送入宫来的，她的女儿自然差不到哪里去，你若日后同那郡主育有一子，还怕江家日后翻起风浪来吗？”

    她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在苏玄愈来愈亮的眼眸中说完最后一句：“血脉才是最牢靠的锁链，这才是真的剪不断、斩不开，比什么都来得可靠。”

    *

    周行之留在江府用了晚膳，他不想做一个惹人嫌弃的小人，是以一顿饭下来，张弛有度，分寸感拿捏得极好，不曾让江知妤感受到一丝一毫的冒犯。

    苏婉清用完膳习惯在院里走一走，留下一双儿女陪着周行之。

    江临安左瞅瞅右看看有些无奈，摇了摇头摆摆手只说自己要去书房忙了，让江知妤届时送送他。

    月色初上，廊下的灯光晕开暖黄的光，清风微微漾起她的裙摆。

    周行之从怀里掏出一只精巧的机关小鸟来，后头的木制小木栓轻轻一扭，小鸟便能叽叽喳喳的叫起来，特制的翅膀有些笨拙的一扇一扇。

    “听闻知妤妹妹近日把雪团抱回自己屋里养去了？”他摇了摇手里的机关小鸟，笑得温柔，“翠青和碧蓝不再怕了吗？”

    “特选了一个婢女来照料。”江知妤答。

    周行之挑了挑眉，轻笑一声，“是我上次瞧见的那个身量很高却有些体弱的婢女？”

    他不等江知妤回答，将手中的新鲜玩意放在江知妤的怀里，“特意寻来赠予雪团的。”

    江知妤顿住脚步，两手往外推做出婉拒状。

    “知妤妹妹。”他认真地唤她，眉间闪过一丝极为无奈的落寞，低沉着嗓音道：“只是赠给雪团的一个小礼。”

    “若是这个都不肯收......”他笑得牵强，“我当真要伤心难过了。”

    他上前一步，江知妤便往后退一步，他面色闪过一丝怔愣，顿住了脚步。

    心中一痛，将小鸟放入了她的怀中。

    “只因我说了心悦你。”他转过身在位上坐了下来，声音放得很轻，只怕又要吓到她：“你日后都要如此吗？见了我仿若耗子见了猫一般。”

    “好友做不成？知己也做不成？那兄妹呢？你若是日后始终不能对我......”他拉长了语调垂下眼，“兄妹也做不成了吗？”

    “不是的。”江知妤红了脸，有些窘迫，“我自幼便把行之哥哥当作兄长一般的存在，从未有过他念。是我愚笨，未能察觉，才累你至此，如今知晓了，万不该再优柔寡断，我不能......”

    她咬咬牙，指尖攥紧了袖口：“我不能耽误你的。”

    “如何就是耽误我了？”周行之地笑出声，可那笑意却不达眼底，“我是这样浅薄之人吗？你今日拒我，我明日便去娶妻？”

    “那我的这份心意......”他抬起头来看着江知妤，四月的风轻柔柔的抚过眼，有些伤情，“未免太不值钱了。”

    “江知妤。”他声音低沉了下来，“你还未看清我。”

    他从位上站起身来，逼近她，双手落在她的肩头，迫使她抬起头来，“看着我。”

    周行之凝视着她，江知妤的那双眼是那样的美丽动人，摄人心魄，像是盛着星光的琉璃灯盏，也就是这样一双清澈灵动的眼睛里，却映不出半点他的身影。

    “我很有耐心。”他轻笑着摇头，松开手后退几步，与她保持着距离，“你无需如此，即便将来你我终究还是有缘无分......我依旧愿意对你好，我同你哥哥的情谊不会变，江家与国公府的情谊更不会变。”

    他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瞥了一眼她怀中的小鸟，不远处长廊尽头的拐角，一个宽阔的身影慢条斯理地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月白的长衫，墨色的长发被春风吹起遮住了他的面庞，低头正亲昵地蹭了蹭雪团脑袋。

    ——她的婢女来寻她了。

    不是翠青亦不是碧蓝。

    周行之还是顾及她的名声的，他望过一眼廊下轻晃着八角灯笼，眼底的柔色浓得几乎要漫出来。

    “天色不早了，我也该走了。”

    “千万别送我。”他的墨眸柔情地望着她，“不然......我不放心你，定要把你送回院里才肯走的。”

    江知妤抿着唇福身一拜，浅浅一笑，怀中抱着那只不会飞的木鸟，停驻在原地看着他离去。

    直到另一个身影缓缓靠近，怀中的木鸟忽然“叽喳”地轻鸣了一声，雪团也跟着“喵”地叫了一声，才无声地收回目光。

    “啧啧啧。”苏砚辞摇摇头，“郡主这副目送情郎，依依不舍的模样真是我见犹怜。”

    江知妤转过身来，面无表情地将怀里的小鸟塞进雪团的怀中，又从苏砚辞的手中将雪团抱过来，眼中的笑意早已散去，只余一片清冷。

    月光倾洒在庭院中的鸢尾花苞上，她抬脚往摘星院去，低声对他道一句：“跟上。”

    声线是那样的冰冷与无情。

    苏砚辞眉头轻蹙，往周行之离开的方向瞥一眼，嗤笑一声，又转过头来，终究还是听话地迈开步子跟上江知妤。

    她欢欢喜喜地逗着雪团，眉眼弯弯，手中还时不时地拨弄那只笨鸟，苏砚辞心底没来由的升起一丝烦闷和不悦。

    一只破鸟，有那么开心吗？

    人也无情，猫儿也无情。

    苏砚辞撇撇唇角——真没意思，他不想在江府里待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