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李维是被朝钟吵醒的。

    钟声从太和殿方向传来，穿透养心殿厚重的墙壁，在他模糊的听觉里变成沉闷的嗡鸣，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胸腔里震动。他坐起身，头还有些昏沉。昨夜睡得不安稳，梦里全是灰雾和文字，醒来时太阳穴突突直跳。

    “陛下，该上朝了。”小德子端着铜盆进来，声音压得很低。

    李维看了一眼窗外。天刚蒙蒙亮，晨雾未散，养心殿的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侍卫和太监——比平时多了至少一倍。刘太监站在最前面，眼神锐利得像刀子：“陛下，首辅大人吩咐，今日朝会重要，请陛下务必准时。”

    更衣，洗漱，用早膳。一切都按部就班，但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马车驶向太和殿。路上，李维掀开帘子一角，看着外面的街市。晨雾中的京城像个沉默的巨兽，商铺大多还没开门，流民蜷缩在墙角，像一堆堆破布。这个国家，正在腐烂。

    马车停下。太和殿到了。

    李维踏上石阶，石阶很滑，昨夜下了霜。他走得很稳，像走在刀锋上。

    殿内，百官已经列队站好。看见他进来，所有人都低下头，但眼角的余光都在偷偷打量。那种窥探、评估、甚至带着幸灾乐祸的目光，像细密的针，扎在身上。

    李维走到龙椅前，坐下。龙椅很宽大，很冰凉。扶手上那点暗褐色的污渍还在，像一只眼睛，冷冷地看着他。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山呼声响起，整齐划一，但透着一股敷衍。

    “平身。”李维说，声音平静。

    百官起身。然后，戏开场了。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都察院右都御史张至发，赵无咎的门生：“臣有本奏！京营昨日演武，有士卒因试射新弓而伤残！此乃军国大事，臣不得不问！”

    “张御史所言，朕也有所耳闻。”李维缓缓说，“此事朕已命人详查。若确有此事，必严惩不贷。”

    “陛下！”兵科给事中李国普接着站出，“臣闻那张图纸，似与宫中有关！臣斗胆请问陛下——宫中何人，竟敢插手军械制造？此乃僭越，乃大不敬！”

    矛头直指皇帝。

    李维看着李国普，忽然笑了：“李给事中，你说图纸与宫中有关，可有证据？”

    李国普愣了一下：“臣……臣听闻，图纸是从宫中流出！”

    “听闻？”李维挑眉，“身为言官，奏事当有实据。仅凭‘听闻’二字，便指摘宫中，指摘朕——这便是你的为官之道？”

    李国普脸色涨红：“臣一心为公！”

    “好一个一心为公。”李维点头，目光扫过殿中百官，“既如此，朕今日便与诸位说个明白。”

    他站起身，俯视整个大殿：“那张弓图，确实是朕画的。”

    殿内哗然。

    “朕年少无知，偶得古图，以为新奇，便想与军中将士分享。却忘了制弓非儿戏，需良木、良胶、良工、良时。朕未考虑周全，铸成大错，此朕之过也。”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标准弓图，递给太监：“此乃朕昨夜重绘之图，完全按兵部武库标准。请诸卿传阅，看看可有谬误？”

    图纸在百官手中传递。这是一张无可挑剔的、安全的图。

    “朕知错了。”李维重新坐下，“从今往后，朕当专心读书，修身养性，再不敢妄言兵事。国之大事，仍赖首辅与诸卿操持。”

    姿态低到不能再低。

    张至发和李国普对视一眼，都找不到继续攻击的理由。赵无咎缓缓开口：“陛下既有悔过之心，老臣欣慰。然军国大事，非同小可。此次虽未酿成大祸，却也不可不察。”

    他看着李维：“陛下年幼，正是读书明理之时。宫中琐事，自有内侍操持；军国大事，自有朝臣商议。陛下当好生静养，以保龙体。”

    意思很清楚：你乖乖待着，别出来惹事。

    李维点头：“首辅所言极是。朕定当静心思过。”

    一场风波，就此化解。

    但李维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赵无咎不会因为一次“认错”就放过他。今天的敲打，是在划清界限，是在警告。

    朝会继续，讨论北方军情、南方民变、黄河水患、加征赋税……每一条对策都苍白无力。李维坐在龙椅上，心里一片冰凉。

    朝会结束，百官退去。赵无咎叫住了他：“陛下留步。”

    两人距离很近，赵无咎低声道：“陛下是君，老臣是臣。君君臣臣，各有本分。陛下的本分，是垂拱而治，是修德养性。至于那些工匠之事、军械之务，非陛下所宜涉足。”

    他顿了顿：“此次京营之事，老臣已替陛下压下。但若再有下次……恐难堵天下悠悠之口。”

    赤裸裸的威胁。

    李维看着他：“首辅，若有一日，蛮族破关，起义军逼京，朕当如何？”

    赵无咎笑了：“陛下多虑了。有老臣在，有诸位将军在，必保陛下无恙。”

    “是吗？”李维也笑了，“那朕就放心了。”

    他躬身行礼，转身离开。

    走出太和殿，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看着远处的宫墙。墙很高，天很蓝。但他知道，自己刚刚，又过了一关。

    用彻底的屈服，换来了暂时的喘息。

    他走到御花园的池塘边，看着冰面上昨天砸出的窟窿。窟窿边缘又结了薄冰，但中间还是黑的，水在下面缓缓流动。

    像这个王朝，表面还在维持，内里已经烂透了。

    他弯腰，捡起一块石头，想砸，但最终松开了手。

    砸冰有什么用呢？砸碎了，还会再结。要改变，得从根源上改变。

    他转身回到养心殿，关上门，坐在书案前，铺开纸。

    这一次，他不画弓，也不写计划。他画了一张京城地图，标注了所有重要地点，并在玄元观后山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很小，但很用力。

    那是他的第一个据点。

    他在圈旁写下一行小字：

    “火种在此，不可灭。”

    收好地图，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寒风依旧刺骨，但他觉得，心里那块冰，好像化得更多了一些。

    至少，他还有地方可去，还有人可用，还有事可做。

    哪怕这件事，危险、艰难，可能再次引来灰雾，可能再次伤人，可能再次让他付出代价。

    但至少，是在往前走。

    窗外的天空阴沉下来，像是要下雪。李维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雪花在掌心很快融化，变成一滴冰凉的水。

    像眼泪。

    但这次，他没哭。

    他只是握紧拳头，把那滴水攥在手心，然后转身，走向那个看不见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