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向南林子越来越稀了。

    走了不知道多少天，太史慈发现周围的树开始变少。那些密得看不见天的林子，慢慢变成稀疏的树林，再变成稀稀拉拉的灌木丛。

    脚下也变了。不再是烂泥，是硬土，干干的，裂着缝。

    再往前走，灌木丛也没了。

    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荒原。

    一望无际的荒原。

    太史慈站在林子边缘，看着那片荒原。他从来没见过这种地方。不是沙漠，沙漠他见过。也不是草原，草原他也见过。这是另一种东西。

    地是平的，一直到天边。地上长着一种奇怪的东西。是一根一根的柱子。

    那些柱子立在荒原上，高的矮的，粗的细的。远远看去，像一片石林。但走近了看，不是石头，是活的。绿的，身上长满了刺。有的刺很长，一寸多，看着就扎人。

    太史慈带着人往前走。

    脚下的土很硬，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太阳晒着，晒得人头皮发烫。

    走了半个时辰，走到一根柱子跟前。

    这柱子真高。三四丈，比船上的桅杆还高。粗的地方，两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身上全是刺，密密麻麻，看着吓人。柱子顶上，长着东西。圆的，红的，黄的，一簇一簇。

    一个士兵指着顶上喊。

    “将军，那上面有果子！”

    太史慈抬头看。

    是果子。那些红的黄的东西，应该就是果子。

    他想起之前在部落里换到过的那些。有的果子，吃起来水多，甜。当地人管那种果子叫什么，他没记住。

    “摘下来看看。”他说。

    几个士兵围过去。但柱子太高，爬不上去。拿刀砍，但是拿东西太大了又怕倒下来砸到人就得不偿失了。

    一个老兵想了想，用长矛捅。捅了半天，捅下来几个。

    果子掉在地上，摔裂了。里头是红的，水汪汪的。

    太史慈走过去，捡起一个。

    果子很大，比拳头大。皮有点厚，裂开的地方露出里头的肉。红的，看着就水多。他掰开一块，放进嘴里。

    甜的。水很多。有点凉。

    他嚼了嚼，咽下去。

    “能吃。”他说，“多弄点下来。”

    士兵们开始想办法。有的用长矛捅，有的用石头砸，有的爬上去摘。折腾了半天，弄下来一堆。

    太史慈让人分着吃。

    这几天缺水缺得厉害。嘴干得裂口子，说话都疼。这果子正好，水多，甜，吃了嗓子舒服。

    一个老兵边吃边说。

    “这东西长得跟柱子似的，看着怪，想不到还有点用处，果子能吃最起码。”

    太史慈没说话。

    他站在那根柱子旁边，往远处看。

    荒原上全是这种东西。一根一根，密密麻麻，一直铺到天边。天边有山，隐隐约约的，看着很远。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走了这么多天，已经离海边很远了。船队还在那边等着。再往前走，万一出事，回不去怎么办？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人。

    三十几个人，有的坐着，有的蹲着，有的还在吃果子。脸上都带着疲惫，眼睛里都带着光。那是撑着一口气的光。

    还能走多久？

    他不知道。

    陈副将走过来，一屁股坐在地上。他缺了一条胳膊，走路不稳，走几步就得歇。

    “将军，咱们还往前走吗？”

    太史慈想了想。

    “再走两天。”他说，“两天后，不管找没找到，都往回走。”

    陈副将点点头。

    “行。”

    太史慈看着远处那座山。

    “那边，应该快到了。”

    两天后，他们走到那座山脚下。

    山不高，但陡。山上光秃秃的，没几棵树。山脚下是一片平地，地也是干的，裂着口子。

    太史慈站在山脚，往四周看。

    荒原还在往南延伸。那些柱子一样的植物，还在那儿立着，一根一根，看不到头。

    但他不走了。

    “不走了。”他说。

    陈副将看着他。

    “将军？”

    太史慈说：“再往前走，也差不多了。找不到就是找不到。”

    他指着远处那片荒原。

    “这地方，连人都没有。咱们走了两天，一个土著部落都没碰上。说明什么？说明这儿活不了人。”

    陈副将想了想，点头。

    “那咱们回去？”

    太史慈点头。

    “回去。今天休整一天，明天往回走。”

    众人松了一口气。

    有的直接躺在地上，不想动。有的去找水，有的去找吃的，有的坐着发呆。

    太史慈没歇。

    他往山上走。不高，走一会儿就到了顶上。站在山顶，往四周看。

    荒原很大。

    大得看不到头。那些柱子一根一根，立在那儿，像一片沉默的军队。风从远处吹过来，吹得他衣角猎猎响。

    他看着那片荒原，看了很久。

    然后他坐了下来，靠着一块石头。

    石头很硬，硌得背疼。他没动。

    随手扯了一把身边的草。

    那些草长得不高，稀稀拉拉的，干巴巴的。他扯下来，看了一眼，准备扔掉。

    手停住了。

    这东西……

    他低下头，仔细看。

    茎秆细细的，比他见过的草都粗。不是一根直着长的，分了几杈，有分枝。叶子窄窄的，长长的，有点像高粱，有点像甘蔗。

    他翻过来看。

    根部还带着一点泥，干了的，硬邦邦的。

    他把那东西举起来，对着太阳看。

    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晃得他眯眼。

    忽然，他看见一样东西。

    茎秆上，挂着几个小东西。

    很小，比他小拇指还小。干瘪瘪的，黄黄的，藏在叶子底下。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他把那几个小东西摘下来。

    凑到眼前看。

    这东西……

    他想起陛下说过的话。

    玉米。

    陛下说，玉米长得很高，叶子宽宽的，顶上开花，中间结穗。穗是圆柱形的，包着皮，皮上还有须。剥开皮，里头是一排一排的籽，黄的，白的，紫的，都能吃。

    他手里的这东西，太小了。小得跟陛下说的对不上。

    但形状……

    他眯着眼看。

    圆柱形。虽然小，但确实是圆柱形。上头还有须，干了的，细细的，黄黄的。

    他把皮剥开。

    里头有几颗籽。很小，比黄豆还小。黄的，硬的。

    他盯着那几颗籽，看了很久。

    这东西，会不会就是玉米？

    可是陛下说，玉米是单一植株，不分叉。这东西分叉了。

    陛下说，玉米长得高，比人还高。这东西才到他膝盖。

    他想了想。

    也许……这是野生的？

    他想起陛下说过的话。有些东西，人种的和野生的不一样。人种的时间长了，就变了。野生的还保留着原来的样子。

    他把那几颗籽收起来，揣进怀里。

    然后站起来，往山下喊。

    “上来几个人！”

    几个人跑上来。

    太史慈指着那些草。

    “这东西，多采点。能采多少采多少。带着籽的，连根挖起来。”

    几个人愣了一下。

    “将军，这是……”

    太史慈说：“好东西。说不定就是陛下要找的那个。”

    几个人眼睛亮了。

    蹲下去，开始采。

    太史慈站在那儿，看着他们忙。

    他摸着怀里那几颗籽。

    玉米。

    要真是玉米，这一趟就没白来。

    可它长这样，跟陛下说的不一样。

    他想了想，又觉得没什么。

    陛下说过，很多东西，得亲眼见了才知道。光靠说，说不明白。

    他站在山顶，看着那片荒原。

    风吹过来，带着干草的味道。

    他深吸一口气。

    明天，该往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