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下的皇都，比白天更加迷人，也更加危险。

    万家灯火沿着棋盘般的街道次第亮起，酒楼茶肆传出喧嚣，画舫在穿城而过的碧波河上游弋，丝竹声顺着水波荡漾。但在这些光鲜背后，深巷暗角里，另一套规则开始运行。

    西市西北角，一处荒废多年的老宅中，叶崇正对着一堆“跳大神”道具发愁。

    “朱砂、黄纸、铜铃、红线、公鸡血、陈年糯米、桃木钉……”他蹲在地上，把买来的东西一样样摆开，“再加上我从青山城带来的几块灵石碎屑——小顺子，你确定这些东西能行？”

    小顺子缩在墙角，怀里抱着肥遗取暖——这条小蛇对阴冷环境很满意，正舒服地打盹。他小声说：“公子，宫里最信这些。前年冷宫闹‘鬼火’，陛下还特地请了龙虎山的天师来做法呢……”

    “那不是鬼火，是磷火。”叶崇嘀咕了一句，随即摇摇头，“算了，入乡随俗。鸾鸟，皇宫地图。”

    鸾鸟展开光影，皇都的三维结构浮现。皇宫位于城市正北，占地极广，分前朝、后宫、内苑三大部分。沁芳园在内苑西北角，毗邻冷宫区域，是个相对独立的院落。

    “守卫密度很高。”凌清雪指着光影上标注的红点，“常规巡逻每刻钟一次，暗哨至少有八处，院墙上还有警戒阵法——硬闯一定会触发警报。”

    “所以我们不硬闯。”叶崇看向肩上的讙，“伙计，你的‘御凶’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山海经》说得太笼统了。”

    讙睁开独眼，三条尾巴轻轻摆动。这次它没有在空中画符，而是发出一串复杂多变的鸣叫——那声音仿佛同时有孩童嬉笑、女子啜泣、老人叹息、风声呜咽……层层叠叠，在空旷的老宅里回荡。

    随着鸣叫，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墙角阴影开始蠕动，仿佛有看不见的东西在爬行。破旧窗纸上的剪影扭曲变形，化作张牙舞爪的怪状。空气温度骤降，明明门窗紧闭，却有一股阴风吹过，带起地上的灰尘旋转。

    小顺子吓得脸色发白，紧紧抱住肥遗。连凌清雪都下意识握紧了剑柄。

    三息之后，讙停止鸣叫。

    一切异象瞬间消失，仿佛刚才只是幻觉。

    “这是……幻术？”凌清雪不确定地问。

    “不止。”叶崇看着讙，眼中闪着光，“它制造的不是简单的视觉幻象，而是能影响五感的‘真实幻境’。刚才我确实感觉到了寒意，听到了风声，甚至闻到了霉味的变化——这已经接近‘以假乱真’的领域了。”

    狌狌从叶崇衣襟里探出头，耳朵抖了抖：“我刚才‘听’到了很多不存在的声音……但它不是单纯制造声音，而是直接让我的听觉‘以为’听到了那些声音。这能力……有点吓人。”

    讙安静地蹲着，独眼清澈，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做。

    叶崇站起身，在光影地图前踱步：“如果讙的能力足够覆盖整个沁芳园，甚至周边区域……那我们就可以制造一场让整个皇宫都不得不重视的‘灵异事件’。等守卫被调离，阵法被干扰，就是我们进去的时候。”

    “风险呢？”凌清雪问。

    “两个。”叶崇伸出两根手指，“第一，讙能维持多久？第二，皇宫里有没有能看破这种幻术的高手？”

    小顺子弱弱举手：“公子，宫里确实供奉着几位擅长法术的仙师，不过他们平时都在前朝的观星台或炼丹房，很少来内苑……除非闹得特别大。”

    “那就闹大一点。”叶崇下定决，“但要有策略，不能无差别吓唬人。我们要针对的，是那些有权力决定是否继续软禁公主的人——比如二皇子，比如皇后身边的人。”

    他蹲回那堆道具前，开始布置：“小顺子，你熟悉宫里的人和事，跟我说说，哪些人胆子小，哪些人做过亏心事，哪些地方有‘闹鬼’的传闻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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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时三刻，皇城内苑。

    沁芳园外，四名披甲执戟的侍卫在院门口站岗，神情严肃。园内灯火昏暗，只有主殿二楼的一扇窗还亮着烛光——那是九公主苏小小的寝殿。

    “王哥，你说咱们要在这儿守到什么时候？”一个年轻侍卫小声问。

    “少打听。”被称为王哥的老兵目不斜视，“二殿下的命令，守到公主‘想明白’为止。”

    “公主也怪可怜的，被关在这里十来天了……”

    “闭嘴！”老兵呵斥，“忘了上个月李三多嘴被调去守皇陵的事了？”

    年轻侍卫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

    就在这时，一阵若有若无的哭声随风飘来。

    那哭声很细，像是女子在远处抽泣，又像是婴儿在襁褓中呜咽。时断时续，飘忽不定。

    四名侍卫同时警惕起来，手握戟柄，望向声音来源——是沁芳园西侧的竹林方向。

    “什么声音？”年轻侍卫紧张地问。

    “可能是野猫。”老兵皱眉，“但听着不太像……”

    话音未落，竹林深处，亮起了两点幽幽的绿光。

    那绿光飘浮在空中，缓缓移动，忽明忽灭。随着绿光靠近，哭声变得清晰了一些，还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呓语：

    “还我……命来……”

    “冷……好冷……”

    “你们……都得死……”

    四名侍卫汗毛倒竖！

    “鬼、鬼啊！”年轻侍卫腿一软，差点摔倒。

    老兵强作镇定，厉声喝道：“何方妖孽，敢在皇宫作祟！”他手中长戟指向绿光，戟尖灵光闪烁——这是制式兵器自带的基础破邪符文。

    绿光似乎被灵光惊扰，猛地向后飘退，消失在竹林深处。哭声也随之远去。

    “走、走了？”另一名侍卫颤声问。

    老兵额头冒汗，正要说话——

    “咯咯咯……”

    诡异的笑声从他们身后传来。

    四人猛地转身，只见沁芳园的门楼上，不知何时坐着一个白影！

    那白影身形模糊，长发披散，看不清面容。它坐在飞檐翘角上，双腿悬空轻轻晃动，嘴里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滚……出……去……”

    白影的“声音”直接在四人脑海中响起，嘶哑阴森，“这……里……是……我……的……地……方……”

    “放箭！”老兵嘶声下令。

    一名侍卫取下背上的硬弓，搭上破邪箭，一箭射去！

    箭矢穿透白影，钉在门楼的木柱上——白影毫发无损，反而笑得更加猖狂。

    “没用的……凡人……”

    白影缓缓站起，张开双臂。它的身影开始膨胀、扭曲，周围温度骤降，地面甚至结起了薄薄的白霜！

    四名侍卫终于崩溃，转身就跑，边跑边喊：“闹鬼啦！沁芳园闹鬼啦！”

    他们的喊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很快，整个内苑都被惊动了。

    ---

    半个时辰后，沁芳园外已经聚集了数十人。

    领头的是一位身着蟒袍、面容阴鸷的青年，正是二皇子苏墨。他身后跟着几名气息深沉的老太监，还有一位手持罗盘、身着道袍的中年术士。

    “殿下，此地阴气极重。”术士盯着罗盘上疯狂转动的指针，面色凝重，“确有邪祟作乱，而且……道行不浅。”

    苏墨脸色难看：“陈道长可能确定，是何种邪祟？从何而来？”

    “待贫道开天眼一观。”陈道长取出两片柳叶，在眼前一抹，双目顿时泛起淡淡金光。

    他看向沁芳园，只见园子上空笼罩着一层灰黑色的雾气，雾气中隐约有无数扭曲的面孔翻涌。院墙的警戒阵法已经被阴气侵蚀得灵光黯淡，几近失效。

    更诡异的是，那些阴气似乎有意识地在园内流动，避开主殿——也就是苏小小所在的位置。

    “怪哉……”陈道长皱眉，“邪祟为何不侵公主寝殿？”

    苏墨眼神闪烁：“先不管这些，道长能否驱邪？”

    “贫道尽力。”陈道长从袖中取出一叠黄符，口中念念有词，将黄符洒向空中。黄符无风自动，化作数十道金光射向沁芳园各处。

    金光没入灰雾，发出“嗤嗤”声响，灰雾被灼烧出一个个空洞。园内传来凄厉的尖啸，那些扭曲面孔更加疯狂地涌动。

    “有效果！”一名太监喜道。

    但陈道长脸色反而更沉了：“不对……这些阴气，好像在……重组？”

    他话音未落，灰雾猛地收缩，然后轰然炸开！

    漫天灰雾凝聚成三道巨大的鬼影，每一道都有三丈高，青面獠牙，眼冒绿火。它们咆哮着扑向园外众人，所过之处，草木枯萎，砖石结霜！

    “保护殿下！”老太监们纷纷出手，掌风拳影轰向鬼影，但攻击大多穿透而过，少数命中的也只能让鬼影略微黯淡。

    鬼影已经扑到近前，最前面的一名侍卫被鬼影的利爪扫过，惨叫一声倒飞出去，胸口留下五道深可见骨的黑色抓痕，伤口处黑气缭绕。

    “退！快退！”苏墨终于慌了，在护卫簇拥下向后急退。

    陈道长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罗盘上：“天地玄宗，万炁本根——五雷正法，敕！”

    罗盘亮起刺目雷光，一道碗口粗的雷电劈向为首的鬼影！

    鬼影被雷电击中，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身形瞬间溃散大半，但剩余部分依然顽强地扑来。

    就在这混乱时刻，谁也没注意到，两道身影借着夜色和混乱，从沁芳园另一侧的围墙翻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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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崇轻巧落地，凌清雪紧随其后。

    园内出奇地安静，与外面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那些鬼影、灰雾、尖啸，在进入园子的瞬间就像隔了一层玻璃——清晰可见，却仿佛在另一个世界。

    “讙的幻术范围控制得很精准。”叶崇赞叹道，“只影响园外，园内一切正常。”

    肩上的讙闭着眼，三条尾巴微微颤动，显然在全力维持这个庞大的幻境。

    “时间不多。”凌清雪说，“外面那些人撑不了多久就会求援，到时候来的可能就是真正的高手了。”

    两人快速穿过庭院，朝主殿奔去。

    沿途，叶崇看到园中花草凋零，水池干涸，显然苏小小被软禁后，这里连日常维护都停了。殿门紧闭，窗户被封死，只有二楼那扇窗还透出微光。

    “小小！”叶崇压低声音喊道。

    窗内静了片刻，然后烛光晃动，一张憔悴但依然灵动的脸出现在窗前——正是苏小小。

    她看到叶崇，眼睛猛地瞪大，随即拼命挥手，指着楼下侧面的小门，做口型：“那里！门没锁！”

    叶崇和凌清雪绕到侧面，果然找到一扇虚掩的小门。推门进去，是间堆放杂物的偏室。两人刚踏进去，一个身影就从楼梯上冲了下来，直扑叶崇怀里。

    “叶崇！你真的来了！”苏小小紧紧抱住他，声音带着哭腔，但很快又意识到什么，赶紧松开，擦了擦眼角，“我、我就知道你会来！”

    叶崇打量着她。小公主瘦了一大圈，原本圆润的脸颊凹陷下去，眼下有深深的阴影，衣服也皱巴巴的，显然这些日子过得极差。但她眼睛里的光还没灭——那是属于苏小小的、永远不认输的光。

    “长话短说。”凌清雪冷静地打断重逢的场面，“外面的幻术维持不了太久，我们必须立刻离开。”

    “幻术？”苏小小一愣，随即明白过来，“那些鬼影是你们弄的？怪不得……这几天园子周围老是出怪事，守卫都换了好几拨，人心惶惶的。”

    “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叶崇拉起苏小小，“你能走吗？有没有被下禁制？”

    苏小小摇头：“他们不敢对我用太强硬的手段，怕留下痕迹。但我身上被下了‘锁灵符’，灵力被封了九成，跑不快的……”

    “那就靠我们。”叶崇看向凌清雪，“师姐，你带小小，我断后。按计划，从密道走。”

    “等等！”苏小小忽然说，“走之前……我要拿一样东西。”

    她转身跑回楼上，片刻后抱着一个檀木盒子下来：“这个必须带走。里面是二皇兄和南荒那些人往来的证据——账本、密信，还有……一份血盟契约。”

    叶崇接过盒子，入手沉重：“血盟契约？”

    “他们用人命和邪法，和某个南荒深处的存在达成了交易。”苏小小咬牙切齿，“我偷听到，他们要用至少三千活人的精血和魂魄，换取某种‘降临’……北邙山那个血祭，只是其中一部分！”

    叶崇和凌清雪同时色变。

    三千人！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权力斗争了，这是要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先离开。”凌清雪当机立断，“把证据带出去，公之于众。”

    三人刚要动身，外面忽然传来一声震天巨响！

    紧接着，讙发出一声痛苦的鸣叫，独眼猛地睁开，眼中金光紊乱。

    “幻术……被破了！”叶崇心中一沉。

    透过偏室的窗户，他们看到园外灰雾正在迅速消散，三道鬼影在某种强大力量下土崩瓦解。一个洪亮的声音响彻夜空：

    “何方妖人，敢在皇宫装神弄鬼！还不现形！”

    那声音中蕴含的力量，让空气都为之震颤。

    至少是金丹期的高手，而且不止一个！

    “走！”叶崇再不犹豫，推开偏室后墙的一块活动木板——那是小顺子之前告诉他的、连通地下密道的入口。

    三人鱼贯而入，叶崇最后进入，反手将木板合拢。

    就在木板合拢的瞬间，主殿大门被人一掌轰开，木屑纷飞中，数道强横的气息涌入殿内。

    但他们看到的，只有空荡荡的房间，和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窗户。

    沁芳园内，已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