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娘，灵安，一年后，你们会相继离世。”

    厅中陡然死寂。

    看着因她的话，愣神住的家人。

    傅清辞闭了闭眼，将那段浸透血泪的前世，从宫宴丑闻、自贬为妾、东宫煎熬，到最终被送入敌营的屈辱，毫无保留地剖开在至亲面前。

    她知道这有多残忍。

    可她时间不多，他们一家都在虎狼环伺之中。她必须下最狠的刀，刮去父亲心底对祖母残存的愧疚与孺慕，让他们一致对外。

    话音落尽，满室只剩压抑的呼吸声。

    良久，傅远山喉结滚动，林氏死死攥着衣角，傅灵安嘴唇哆嗦着，却谁也没能说出话来。

    傅清辞深吸一口气，看向父母，目光恳切而坚定：“女儿知道此事匪夷所思，但昨日我能当场揭穿太子与傅清月的私情，便是最好的证据。”

    “爹，娘，你们定要信我。”

    “如今傅清月除了傅昭，腹中又怀了太子骨肉。再不光彩，那也是皇室血脉。太子年已二十有四，膝下无子，早已遭人诟病。这孩子，陛下一定会留。今世女儿虽未替傅清月铺路，但只要太子在一日，她入东宫便是迟早的事。”

    话音未落，林氏忽然起身，一把将傅清辞紧紧搂进怀里。

    她的手臂抖得厉害，声音破碎得不成调：“朝朝……娘的朝朝……是娘没用，竟让你受了那样的罪……”

    温热的泪滴进傅清辞的颈窝，烫得她心口狠狠一缩。

    “只要是你说的，娘都信，娘只恨没能护住你……”

    傅清辞怔在林氏怀中，鼻尖酸得发疼。她以为自己早已能平静地叙述那段过往，可母亲的怀抱太暖，暖得她所有强撑的铠甲瞬间碎裂。

    她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声哽咽。

    下一刻，另一道清瘦却坚实的臂膀将她与母亲一同圈住。

    傅远山没有说话，只是用枯瘦的手，一下一下，极轻地抚着女儿的头发。

    “朝朝，哭吧，哭吧。把心里的痛，都哭出来。爹永远在你身后，你想做什么，我们一家陪你。”

    “娘……爹爹……”

    傅清辞哑声，再也压抑不住，伏在爹娘怀中嚎啕痛哭。哭声里积压了前世绝望、今生惶恐、还有此刻失而复得的委屈，尽数奔涌而出。

    “姐！姐姐！我也信你！我永远站你这边！”

    傅灵安围着父母和姐姐，急得眼圈通红，跺着脚大声保证。

    在小弟焦灼的喊声里，傅清辞渐渐收住了泪。她从父母怀中抬起脸，眼睛肿着，却在对上弟弟时，忍不住“噗嗤”笑了一声。

    她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傅灵安脸上的淤青：“疼吗？”

    傅灵安咬紧牙关，用力摇头：“不疼！是我没用，护不住爹娘，更不知道姐姐在宫里吃了那么多苦。”

    看着弟弟强忍泪意的模样，傅清辞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散了。

    归家路上，她确曾迟疑是否该将灵安卷入这场残酷的真相。可当她看见他被族人按在地上无助的样子时，她的心便狠了下来。

    人唯有自强，方能自救。危难当前，灵安虽下单也必须成长起来。

    傅灵安看着姐姐的神色，红着眼坚决道：“姐姐，你放心去做你的事，我虽然小，但我也鼎力支持姐姐。”

    傅清辞与家人商定完接下来的路，便催着家人各自回房歇息。

    毕竟他们一家人的现在身子都不好。身体是本钱，无论要做什么，先养好身体才是关键。

    ……

    傅清辞带着明微，朝自己出阁前居住的院子走去。

    廊下灯笼已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映出匾额上三个字——朝阳院。

    朝，与她的乳名相同。是爹娘对她最朴素的期许：如初升朝阳，平安喜乐，前程光明。

    前世，她辜负了这份期许。今生，她必要一步步，踏出一条属于自己的生路。

    推开院门，屋内陈设一如记忆中模样。绣了一半的帕子还搁在窗边榻上，仿佛时光从未流逝。

    傅清辞在门前静立良久，终于收回目光，转向身侧的明微。

    “我要见你家主子。”

    明微眼中掠过一丝明显的讶异。

    她为何被派到傅清辞身边，彼此心照不宣。在这严苛礼教浇灌出的贵女心中，清白二字重逾性命。即便自家主子同是受害者，可对女子而言，这份污名便是灭顶之灾。

    她实在没想到，太子妃会主动提出要见主子。

    难道是……

    明微迟疑道：“主子如今身在牢狱，已受了责罚。太子妃您……”

    傅清辞被她忐忑的神情逗得唇角微弯：“怎么，怕我去杀他泄愤？”

    看着傅清辞轻松的神情，明微知道自己误会了，稍松口气，仍不解：

    “太子妃为何要见主子？是有什么事情要办吗？属下或可以去办。”

    傅清辞摇头，语气坚决：“你办不了。此事，需我与你主子当面商议。”

    见明微仍有疑虑，她眸光一冷，道：“你与其担心我害他，不如担心他在狱中被人虐待，害死。”

    明微震惊：“怎么会，我家主子可是皇子。”

    傅清辞轻笑：“虎落平阳被犬欺，何况他顶着淫乱宫闱的罪名。入的可是死牢，并且以他如今的功劳？多的是人想让他畏罪自尽，夺他手中兵权。”

    明微脸色骤变，道：“属下这就去办”

    傅清辞不容置疑：“我要在今晚，见到他。”

    “是！”

    看着明微迅速消失的背影，傅清辞深深吸了一口气，搁在膝上的手微微蜷紧，泄露了她内心远不如表面平静。

    前世，萧衡宴在牢中磋磨了整整三年，直至南境危机，才被太子求情放出，可放出时他的身体在牢中被折磨得只剩半条命。

    可就这样的他，只用了不到一年，便稳住南境乱局。

    其后六年，挥师北上平定北冥，南下横扫南明，战功赫赫，军威震世。

    可最终，那样一个鲜衣怒马，封狼居胥的少年将军王，却与她这个声名狼藉的嫂嫂，无死在异国的泥泞里。

    而他一心护的国，护的百姓，终究覆灭于叛军与邻国的铁蹄之下

    ……

    同一时刻，皇宫，宣政殿。

    “想明白了？”

    皇帝高坐御案之后，声音听不出喜怒，目光却沉沉压在下跪的萧景宸身上。

    “父皇，是孩儿错了，不应该在清辞和九弟深陷困境时，不管不顾，枉为夫君和兄长。”

    “哼！”皇帝：“只有这些，傅家大房的人暗中对清辞出手，你真的一无所知？”

    皇帝怒目看着萧景宸：“你以为朕对于你与傅清月之间一无所知？”

    “当年你与清辞的赐婚，朕问过你的意愿，是你自个愿意的。”

    “也是你在大婚后，对外放话，十年内不娶侧妃、纳妾，那时朕以为你收心了，处理好与傅清月之间的关系。”、

    “谁想你却当面一套，背面又一套，你看看你做的这些事，怎堪做一合格的储君。”

    萧景宸跪在地上；“父皇息怒，儿臣知道错了。”

    “但月儿，当年是她在行宫之难中对儿臣有恩，还有在吴郡这些年也是她陪着儿臣。儿臣不想委屈她，想娶她为侧妃，求父皇成全？”

    皇帝怒声：“这就是你的想明白？”

    皇帝看向他与皇后的长子，这是他唯一寄以厚望的孩子。心中满是失望。

    “当年你在行宫遇难的事，傅清月都知道！为何你当年没有说，不提前处置了她，萧景宸你知不知你给自己留下多大的隐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