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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340章雪夜炭

    作品:《玉佩牵缘:真假千金沪上行

            ---

        民国十六年的腊月廿三,小年。

        沪上的雪落了三天未歇,莫家如今租住的石库门在弄堂深处,屋檐积了厚白,压得瓦片吱呀作响。林氏早起便觉左眼皮跳得厉害,拿热帕子敷了两回也不顶用,索性不去管它,只将炉上炖的莲藕排骨汤又添了半瓢水——莹莹这两日咳得厉害,教会学校的功课又不能落,她做母亲的帮不上别的,只能在吃食上精细些。

        这间屋子是前年秋天齐家管家帮着寻下的。拢共一楼一底,灶披间只够转身,林氏睡楼下,莹莹住阁楼。楼梯窄陡,莹莹每日上下需扶着墙走,林氏看在眼里,夜里不知醒多少回,却从不在女儿面前露半分为难的神色。

        此刻她将汤锅挪到炉眼小火煨着,解下围裙掸了掸灰,抬头看墙上的老座钟。三点一刻。莹莹该下学了。

        “莫师母在家么?”

        虚掩的门外传来人声,林氏认出是齐府管家的嗓子,忙应着开了门。寒风挟着雪粒扑进来,她侧身让过,见管家齐福身后还跟了个穿灰布棉袍的年轻人,肩上落满雪,帽檐压得低。

        “福伯,这大雪的天,怎么亲自来了?”林氏引二人进屋,要将炉上仅剩的那盏热茶端过去。

        齐福摆手道不喝,侧身让出身后的人,年轻人这才摘下帽子,露出一张清隽的脸。

        林氏愣了愣。

        她认得他。齐府大少爷,齐啸云。

        从前莫、齐两家来往密切时,这孩子常跟着齐老爷到府上做客。那时他十一二岁,穿藏青绸袍,站在花厅里安安静静,见了她便规规矩矩鞠躬,唤一声“莫伯母”。后来莫家败落,她带着莹莹避居贫民窟,齐老爷念旧,遣齐福暗中接济,这份恩情她记在心里,却从不奢望再与齐家人面对面。

        更何况是他。

        齐啸云向她微微躬身,嗓音有些低,像在雪地里站久了:“莫伯母,冒昧登门,还请您勿怪。”

        林氏连忙还礼,又请他坐。阁楼上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齐啸云循声抬了抬眼,很快收回视线。

        “啸云此来,是为家父之意。”他坐下,将带来的几样年礼放到桌边,是一匣金华火腿、两坛绍酒、一盒参茸,“家父常说,当年莫伯父在时,齐家多承照拂,如今虽世殊事异,旧谊不可废。”

        林氏垂眸,手指在围裙边缘轻轻捻着。她知道这不是真话。齐老爷念旧是不假,可若只为送年礼,遣齐福足矣,何须让嫡长子冒雪亲至?

        可她没问,只低声道:“齐老爷有心了。请代为叩谢。”

        屋内沉默片刻。炉上汤锅咕嘟作响,白汽氤氲,模糊了窗上的冰花。

        齐啸云忽然道:“莫伯母,今日啸云想向您打听一个人。”

        林氏抬起头。

        “十七年前,莫府有位乳母,周徐氏。”齐啸云看着她,语速很慢,像怕惊着什么,“不知您可还记得?”

        林氏的手指骤然攥紧围裙。

        那一瞬齐啸云看清了——不是茫然,不是追忆,而是极力压制的惊惶。那惊惶从眼底掠过,太快,快到几乎捕捉不及,却被她的呼吸出卖。她深深吸了口气,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面。

        “记得。”林氏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字却咬得异常清晰,“她原是我婆婆房里的针线丫头,出阁后没了生计,求到门上。我看她周正本分,便留下做了乳母。贝贝……她照看过贝贝。”

        贝贝二字出口,像一枚石子投入深潭。齐啸云注意到她说到这个名字时,喉头几不可见地滚动了一下。

        “后来呢?”他问。

        “后来……”林氏垂下眼帘,“乱时各奔前程,我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她答得太快了,快到像是早就在心里默诵过千百遍。

        齐啸云没有追问,只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笺,展开铺平在桌上。那是他从商会旧档中抄录的一份供词摘要,起首一行墨迹犹新,写着“周徐氏”三字。

        林氏的目光落在那个名字上,良久不动。

        “这是民国十五年莫伯父案卷中的证词。”齐啸云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周徐氏供称,曾见莫伯父在书房接待洋商,交付‘形似海防舆图’之物。”

        他停顿片刻。

        “这份供词按有她的手印。”

        屋外风雪声忽然变得很远。林氏望着那张纸笺,嘴唇轻轻颤着,却没有立刻开口。她的沉默太久了,久到齐啸云以为她不会回答。

        “手印……”她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她小时候被绣花针刺过,右手食指指腹有一道斜疤。按印时,那道疤应当是白的。”

        齐啸云瞳孔骤然收紧。

        他低头再看供词——那枚红色指印完整圆润,纹理清晰,不见任何疤痕痕迹。

        沈砚青祖父临终所言在耳畔响起:“那枚指印不该是红的。”

        原来如此。

        “莫伯母。”他将纸笺缓缓折起,声音放得更轻,“周徐氏还活着吗?”

        林氏没有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灶边,将汤锅从炉眼端开,动作很慢,像怕摔了烫了。锅底与灶沿摩擦,发出细微刺耳的声响。

        “齐少爷。”她背对着他,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莹莹快下学了,这屋里寒酸,不敢久留贵客。”

        这是逐客令了。

        齐啸云站起身,没有坚持,只将那纸笺重新纳入怀中。他向林氏的背影郑重一揖,转身时瞥见门边立着的旧伞架——里头插着两把油纸伞,一把是女式的梅花纹,另一把是老旧的男伞,伞骨断了三根,用青布条细细缠着。

        那是莫隆从前用过的伞。

        他推开门,风雪扑面而来。齐福跟在后头,欲言又止,终是没敢开口。

        石库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

        ---

        莹莹下学时天已擦黑。

        教会学校在南京路,离租界近,离闸北远。她每日乘电车到老北门,再步行半刻钟回家。这条路走了两年,闭着眼也不会错,可今日雪大,电车误了点,她在站台上缩着肩等了二十分钟,下车时脚趾已冻得没了知觉。

        弄堂口的馄饨摊收了,只剩一盏孤零零的路灯,照着纷扬的雪絮。她拢紧围巾快步走,拐过巷角,忽然顿住脚步。

        石库门对面那棵落了叶的法国梧桐下,停着一辆黑漆汽车。

        车牌隐在暗处,看不清字号。车边站着个人,穿着深灰呢大衣,衣领竖起,正朝她这边望。

        莹莹认出那道身影,脚步滞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她走近,雪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齐少爷。”她微微颔首,嗓音因连日咳嗽有些沙哑,“天这样冷,怎么站在外头?”

        齐啸云没有立刻答话。他看着她的脸——与两年前初见的那个冬天比,她瘦了些,下巴尖削,眉目间却褪了当初的怯弱,沉静得像一潭深水。教会学校的蓝布棉袍洗得泛白,却干干净净,不见一丝褶皱。

        “路过。”他说,“顺道看看。”

        莹莹没有问“路过”何以会“顺道”到闸北的深巷里。她只抿了抿唇,垂下眼帘:“母亲在家等候,我先回去了。”

        她从他身侧走过,大衣下摆擦过他的衣角,带着雪的凉意。

        “莹莹。”

        她停住。

        这是齐啸云头一回直呼她的名字。从前他叫她“莫小姐”,在莫家败落后的第一次见面,他九岁,她七岁,他站在贫民窟漏雨的屋檐下,说“我会像保护妹妹一样护着你”,也是叫“莫小姐”。

        此刻他叫“莹莹”。

        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没有融化。

        “今日我去见了令堂。”齐啸云的声音很低,像怕被风卷走,“问起周徐氏的事。”

        莹莹的背影微微绷紧。

        “她什么都没说。”齐啸云望着她的侧影,雪光映着她的轮廓,模糊如旧画,“可你母亲不会说谎。她甚至不擅长掩饰。”

        莹莹转过身来。

        她的眼睛很黑,像这冬夜无星的天空,里头没有质问,没有慌乱,只有一种极深的平静。那种平静让齐啸云想起十七年前那个午后——他被父亲带到贫民窟,在一间漏风的木板房里第一次见到这对母女。林氏就是这样的眼神。明明遭遇灭顶之灾,明明从云端跌入泥淖,她没有哭,没有诉,只将女儿揽在身边,那样平静地望着来客。

        “齐少爷。”莹莹开口,声音很轻,“你为何要查这些事?”

        齐啸云沉默了很久。

        雪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大衣的领口,落在他垂下的眼睫上。他今年二十六岁,接管齐家部分生意已有五年,旁人说他是沪上最沉得住气的年轻人。可此刻面对这个十八岁的姑娘,他的沉默像暴露在雪地里的旧伤。

        “因为我发现。”他终于说,“有些人从十七年前就开始说谎。”

        莹莹没有问是谁。

        她只是静静地望着他,半晌,轻声道:“可有些谎,是不能圆的。”

        她转身推开家门,门缝泄出暖黄的光,很快又合上,将风雪与他一同隔绝在外。

        ---

        阁楼上的窗正对着那棵法国梧桐。

        莹莹卸下围巾,没有点灯,只立在窗边,隔着结霜的玻璃往下看。雪越下越密,那辆黑漆汽车仍停在原处,引擎没有发动,车灯没有亮。齐啸云立在车边,一动不动,肩头的雪已积了薄薄一层。

        她看着他。

        他也正朝这扇窗望。

        隔着三层楼的距离,隔着纷扬的雪幕,隔着十七年她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缠。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却知道他一定也在看她。

        她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她刚搬进贫民窟,隔壁杂货铺的孩子欺生,将她晾在窗台的绣绷推落泥地,她蹲在墙角拾捡,弄脏了裙摆,却一滴泪都没掉。有人走到她面前,蹲下来,递给她一块干净的手帕。

        是齐啸云。他不知怎么来的,身后没有跟管家,只一个人。

        他没有说那些“莫小姐节哀”的客套话,也没有怜悯地看她。他只是蹲在那里,替她把滚进泥水里的绣花针一枚一枚拾起来,用那方手帕擦干净,放回针线盒里。

        临走时,他站在漏雨的屋檐下,对她说:“我会像保护妹妹一样护着你。”

        妹妹。

        那一年她七岁,还不懂“妹妹”和别的什么有什么区别。她只是记住了那句话,记住了那个人的眼睛。后来许多年里,她渐渐长大,渐渐明白婚约的分量,渐渐懂得他每年年节来看她,不是“齐老爷的意思”那么简单。

        她以为这就是命运拨乱反正的方式。失去的会以另一种方式归来,破碎的会重新弥合。只要她够乖,够努力,够配得上他。

        直到那场博览会,她看见展台前那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女子,看见她衣襟间滑落的那半块玉佩。

        十七年的谎言在那一刻土崩瓦解。

        楼下那辆黑漆汽车终于缓缓启动,驶入茫茫雪夜。尾灯在巷口闪了闪,像一只将熄未熄的眼睛。

        莹莹靠在窗边,慢慢滑坐在地板上。她没有哭,只是将额头抵着冰凉的窗框,轻轻蜷起身体。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个姿势里待了多久,直到楼下传来林氏的声音:“莹莹,汤热好了,下来喝一碗。”

        她应了一声,站起身,拢了拢鬓发,踩着窄陡的楼梯一步步走下去。

        楼下灯光昏黄,炉火正旺。林氏将汤碗放在桌上,看着她坐下,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莹莹低头喝汤,热气氤氲了眉眼。

        “阿姆。”她忽然开口。

        林氏正给她夹菜,筷子在半空顿了顿。

        “今日学校先生讲了《史记》。”莹莹没有抬头,只看着汤碗里浮沉的莲藕,“说李广一生战功赫赫,死时百姓皆垂涕。太史公赞他‘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她停了一下。

        “先生问我们,什么是真正的德。我想了很久。”

        林氏没有接话,只静静望着女儿。

        “我想,真正的德是让被善待的人不必感恩戴德,也不必惶惶不安。”莹莹终于抬起头来,眼眶微微泛红,却弯起唇角笑了一下,“就像这碗汤,喝了暖和,不必记着是哪块炭烧的。”

        林氏手中的筷子落到了桌上。

        她没有去捡,只是望着女儿,望着这个她小心翼翼护了十八年的孩子。莹莹没有躲,任由母亲的目光从自己脸上慢慢掠过,像抚过一件易碎的瓷器。

        “你……”林氏声音发颤,“你都知道了?”

        莹莹轻轻点头。

        “何时知道的?”

        “博览会那日。”莹莹的声音很平静,“看见那位姑娘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了。”

        林氏的身子晃了晃。她扶住桌沿,喉头像被什么堵住了,半晌才能发出声音:“那你……你为何……”

        为何不问?为何不闹?为何装作什么都不曾发生,每日照常上学、照常做活、照常在她面前安静地笑?

        莹莹垂下眼帘,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阿姆。”她说,“我是你的女儿。这件事,不需要玉佩来证明。”

        炉火噼啪作响,窗外风雪依旧。

        林氏站起身,绕过桌子,在女儿面前缓缓蹲下来。她握住莹莹的手,那双手生着薄薄的茧——是从前做绣活磨的,这些年教会学校功课重,绣活搁下了,茧却没有消尽。

        “那孩子……”林氏闭了闭眼,像用尽全身力气,“叫贝贝。你们是双生,生在腊月廿三,今日正好是你们十八岁生辰。”

        莹莹怔住了。

        “你父亲给每人赐了半块玉佩,说是等你们及笄,刻上闺名,再合二为一。”林氏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破这个雪夜,“可没等到那天……”

        她没有说下去。

        莹莹低头,看见自己腕上悬着的那半块玉——她戴了十七年,从不离身。玉是上好的羊脂籽料,雕半朵缠枝莲,断口处平滑如镜。她一直以为这是父亲留给她唯一的遗物。

        原来只是半阙。

        “贝贝……”莹莹将这个名字含在舌尖,轻轻的,像含了一片初雪,“她过得好不好?”

        林氏摇头:“我不知道。当年周嫂子只说将她安置在稳妥人家,再多的,她不肯讲。”

        “乳娘还活着吗?”

        林氏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莹莹没有追问她在哪里,只是静静握紧母亲的手。炉上的汤早已凉透,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夜空中隐隐透出几颗疏星。

        “阿姆。”莹莹说,“我想见她。”

        这个“她”是指谁,林氏没有问。

        她只是紧紧握住女儿的手,很久很久,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

        子时,雪止月出。

        齐府东院的书房仍亮着灯。齐啸云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份供词抄本,还有他从商会档房陆续借出的十几份卷宗。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他已不记得今夜喝了几盏。

        有人轻轻叩门。

        “进来。”

        门推开,进来的是齐福。他手里捧着一只樟木匣,匣面旧得发黑,铜扣生了绿锈。

        “大少爷,”齐福将木匣放在案上,“您白日吩咐查的那桩事,有眉目了。”

        齐啸云抬眼。

        “周徐氏的女儿,当年寄养在枫泾镇外祖家。”齐福的声音放得很轻,“民国十五年秋,也就是莫家出事后三个月,她女儿独自迁去了苏州,在阊门一家绣庄做学徒。民国十七年嫁人,夫家姓顾,是开杂货铺的。”

        “如今人呢?”

        “前年难产没了。夫家搬离苏州,不知去向。”齐福顿了顿,“不过她留下一个女儿,今年七岁,被外祖母接走了。”

        齐啸云霍然抬眸。

        “外祖母?”

        “是。”齐福垂首,“周徐氏本人。她如今就住在苏州葑门横街,带着外孙女,靠给人浆洗衣裳为生。”

        书房的灯火微微摇曳。齐啸云望着那只樟木匣,没有立刻打开。窗外月色澄澈,雪光映着窗纸,像铺了一层薄霜。

        十七年前的雪夜,一个妇人在江南码头遗弃了一个女婴,留下半块玉佩。

        十七年后的今夜,他终于知道该去哪里寻找答案。

        他站起身,推开窗。冷冽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雪后初霁的清寒。东方天际隐隐透出鱼肚白,腊月廿四的黎明,正从这座城市沉睡的屋檐上缓缓醒来。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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